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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8章乱世论局,为己谋身


初秋的北平,阳光混着老城土路独有的微尘土腥气,斑驳洒落于鼓楼大街青灰色的老路面上。

这条历经百年风霜的通衢大道,坦荡宽阔,处处沉淀着老北平独有的厚重沉稳气韵,古朴肌理里藏着新旧交替的时代气息。

街畔转角处,一栋气派敞亮的铺面格外惹眼,正是“和记百货”洋货行。

铺面门面开阔通透,落地玻璃橱窗擦拭得纤尘不染,通透的橱窗里,琳琅满目陈列着东洋精工、西洋舶来的各式新奇物件,皆是当下北平城里最时兴的稀罕玩意儿。

锃光瓦亮的进口搪瓷脸盆,印着摩登女郎月份牌图样的精致香皂盒,还有银亮流光、泛着冷冽金属光泽的留声机大喇叭,样样精致夺目。

门口檐下悬挂的霓虹灯管白日里静默无光,唯独那块黑漆木底、手写宋体的“批发电料灯泡”招牌,经长年烟火摩挲,在日光下泛着温润油亮的包浆光泽,默默昭示着近代西洋文明,正一点点渗透这座固守古韵的千年古城。

店内老式收音机悬于梁间,咿咿呀呀的老生京戏婉转流淌,混着店员一口半生不熟的南北官话招揽客源的吆喝声,里外交织,与街面的喧嚣人声相融,浑然一体。

街上车水马龙、人流络绎不绝,揉杂出乱世北平独有的鲜活蓬勃、烟火错落的生命力。

长衫马褂的白发老者,拄着乌木拐杖缓步踱步,目光流连在路边摆满古玩玉器的小摊上,细细端详摩挲。

三五成群的女学生身着清一色阴丹士林蓝布旗袍,两两挽臂而行,时不时驻足洋货行橱窗前,对着明净玻璃映出的倒影,轻轻整理鬓边碎发,眉眼青涩温婉。

赤膊的人力车夫脊背沁着薄汗,弓着身子拉着黄包车在人流中灵巧穿梭,木质车轮碾过青石路面,滚出连绵不绝的“咕噜噜”声响,车把系着的鲜红穗子,随着车行轨迹随风轻扬。

偶尔,一列有轨电车自远处缓缓驶来,“叮铃铃”的清脆车铃划破市井嘈杂,惊飞了路边蹲坐觅食的灰鸽,群鸽扑棱着翅膀,振翅掠向高远澄澈的灰蓝色天际。

街巷空气里层次错落,煤炉燃烧的淡淡烟火气、街角烤红薯摊飘来的醇厚甜香、洋货行里漫出的西洋淡香水乳交融,缠缠绕绕,铺展开一幅民国北平新旧交织、烟火氤氲的市井长卷。

和尚方才从旺盛车行出来,片刻未歇,径直赶往鼓楼大街的和记环球洋货行。

他背着手缓步踏入店门,见铺子里客源充足、生意红火,紧绷的神色稍稍舒展,心底也松快了几分。

店内当班的伙计眼尖,一眼瞥见进店视察的和尚,当即撇下身前顾客,抬脚便要上前见礼伺候。

和尚眸光微沉,淡淡一记眼神递过去,无声制止了伙计的举动,而后依旧背着手,从容不迫地在铺内缓步巡视。

恰逢此时,二楼楼梯口传来脚步声,老福建躬身陪着一位衣着华贵、气度矜贵的中年贵客,正缓步下楼。

和尚悄然驻足在货柜阴影角落,身形隐匿其间,不动声色,将店内所有人的动静尽收眼底。

铺子里的沈三七,在此做伙计将近一年,早已褪去初来时的浮躁、整个人脱胎换骨。

如今的他口齿利落、行事稳妥,进退有度,全然一副老练商事模样。

此刻他正手持一枚精致西洋闹钟,耐心细致地对着身前驻足的女学生,逐条讲解货品的功用与精妙之处。

老福建将贵客恭送至店门外、目送车马远去后,方才那名伙计连忙快步上前,低声向他禀报和尚已然到店视察的消息。

老福建闻言心头一凛,立刻抬眼环顾整间铺面,目光快速扫过一排排整齐的货柜。

转瞬,他便望见立在第五排货柜尽头的和尚,当即快步趋步上前。

此刻和尚正站在货柜前,指尖捏着一只铁皮小盒,看着盒内整齐码放的一片片卫生巾,眉眼微蹙,暗自思忖着这从未见过的新奇物件究竟是作何用途。

老福建走到他身侧,看清物件模样,嘴角微微一咧,压低嗓音轻声道:

“女人月事,用的。”

和尚听罢,脸上当即浮起几分晦气别扭的神色,飞快将铁皮盒归回原位。

他依旧背着手,顺着货柜间的过道缓缓前行,目光审慎地扫过架上琳琅满目的各类洋货。

“我跟东霸天谈好了,天桥他的地界上,再开一家规模更大的洋货行。”

“铺面选址、铺货、人手调配,全都由你全权处置。”

“生意上的事你做主,东霸天那边,拿四成干股。”

和尚脚步微顿,目光落在第三层货架的进口洋钳上,语气沉稳,继续吩咐道:

“往后铺子里,但凡不用出体力的活,尽量多招女工。”

“门口揽客、给顾客讲解货品、店内清扫打理、陈列货品,这些轻巧的活,全都交给女工。”

“明儿我先送一批女工过来,你亲自带。”

“还有,统一置办工装,样式要亮眼别致,能招揽路人目光、聚人气。”

老福建紧随在和尚身后,垂首凝神,一字一句细细琢磨他话里的深意,不敢有半分疏漏。

“另外,往后给东霸天供应罐头的事,你一肩挑。供货价格、数量,全都参照给南霸天的规矩来。”

老福建听到这里,下意识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迟疑:

“亏~”

话音才起,尚未落地,和尚骤然止步,侧首看向他。

眸光沉静冷冽,无需多言,眼底的威压已然分明——他定下的决断,容不得旁人质疑置喙。

老福建心头一紧,当即咽下嘴边未尽的话语,连忙垂首点头,恭敬应下。

和尚继续穿行在货柜过道之间,目光扫过满架货品,逐一询问店内近期营收、客源、货存等各项近况。

二人一问一答,低声交谈着,将整间铺面细细巡查了一遍。

行至一楼柜台边时,恰好遇上送客折返的沈三七。

和尚顺势侧身坐在柜台的高脚木凳上,随手翻开手边的账本,漫不经心地翻阅着。

沈三七瞧见和尚亲临,连忙抬手规整了身上的布衫衣襟,躬身垂首,恭恭敬敬立在柜台外,轻声问候:

“和爷,您吉祥。”

和尚闻言合上账本,抬眼给了老福建一个隐晦眼神,示意他自行退下忙活。

老福建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神色,深深看了一眼躬身肃立的沈三七,方才转身离去。

待店内只剩二人,和尚眸光定定落在沈三七身上,语气平淡开口:

“不错,沉稳了些。”

得此夸赞,沈三七未曾多言,只敛眉浅笑,谦逊受下。

和尚没有多余寒暄,径直对他安排后续差事:

“下午,去派出所报道。”

见沈三七脸上瞬间掠过一抹喜色,正要躬身道谢,和尚抬手径直打断了他的话头。

他微微眯起眼眸,周身气息骤然沉凝,磅礴威压漫开,一字一句、神色郑重地叮嘱:

“往后道上、官面上的动静,无论听到什么风声、撞见什么事,都得一五一十,给我记下来。”

“在外只带眼睛、带耳朵,多看多听,其余事,一概不问、一概不说。”

见沈三七郑重点头、牢牢记下,和尚方才眉眼稍缓,恢复平和语气:

“去跟老福建打声招呼~”

将后续一应事宜尽数安排妥当,和尚抬眼瞧了瞧时辰,随即取了六爷的吉普车,驱车赶往西山师门府邸。

时序入秋,西山红叶浸染层林,半城烟霞皆被秋色晕染,北平的秋意,早已悄然浸透条条胡同巷陌。

金老爷子的宅院内,几株桂树正值盛放,细碎金蕊缀满枝头,清幽馥郁的香气漫满整座庭院。

中堂正屋暖意融融,炭火在铜炉中烈烈燃烧,通红炭火烧得锅内清汤翻滚,鲜嫩羊肉片入汤即熟,微微卷曲。

氤氲白雾袅袅升腾,一家老小围炉而坐,暖意融融。

金老爷子与六爷对坐浅酌,杯中老酒醇香流转,二人低声闲谈着过往旧事,眼底翻涌着岁月沉淀的回忆、怅然、酸涩,亦有几分绵长怀念。

乌小妹与林静敏并肩而坐,各自怀抱着幼子,陪着师母絮絮闲谈育儿家常、琐碎心得。

其余几位女子端坐一侧,细心伺候着几位长辈用餐,举止温婉得体。

窗外秋风萧瑟、凉意袭人,屋内却是笑语盈盈、暖意绵长。

声声笑语裹挟着淡淡的桂花香,将这阖家团圆的温情时光酝酿得温润醇厚,温柔得连匆匆流转的光阴,都似悄然放缓了步履。

和尚陪着师门一家用完午膳,身上沾着淡淡酒气,辞别师门众人。

整个下午,他马不停蹄,逐一登门拜访了官场之上所有交好的生意伙伴,理顺各方人脉关系。

直至拜访最后一处宅邸,竟意外遇上主人归平休假。

此人正是中央军整编第25师师长,位高权重、手握兵权。

和尚心念一动,想起伯爷托付的、为下届政府大选暗中拉拢选票的差事,正好借此契机一并办妥。

东四十一条胡同十六号,气派森严的将军府邸。

二楼书房之内,装潢奢华考究,是纯正地道的北欧贵族格调。

水晶吊灯璀璨夺目,西式壁炉整洁雅致,厚重红木书桌沉稳大气,脚下铺满进口西洋地毯,屋内一应陈设,皆是海外舶来的上等好物,尽显权贵气派。

和尚安然坐在书桌客位,指尖夹着一支雪茄,青烟袅袅,与主位之人谈笑风生、从容闲谈。

“也是我有福,这次居然能见着您。”

书房主位端坐的中年男子,一身戎装风骨浑然天成,满身凌厉军人气场,眉眼锋利。

可眼底深处,却藏着商人般精准缜密的精明算计,进退有度、深藏不露。

他抬眼看向和尚,沉声问道:

“生意怎么样?还好吗?”

和尚神色松弛自在,轻吐一口烟圈,语气淡然回话:

“还成…不过以后就不知道喽~”

他稍作停顿,抬眼直视对方,缓缓问道:

“老黄,有想过以后吗?”

黄师长闻言,长长叹了一口气,语气满是无奈怅然:

“唉,以后的事,谁说的准。”

见对方已然落入话中节奏,和尚嘴角噙着浅淡笑意,眼底却漫上一层深重忧色,语气恳切如掏心剖肺: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该想想了。”

他迎着对方审视的目光,深吸一口雪茄,烟雾漫过眉眼,缓缓道出:

“这局势,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

脱口而出的这句俗谚,让他心头微顿,掠过一丝莫名触动。

随即他抬手指向窗外街巷,语气裹挟着乱世沉郁的忧愁:

“您知道外面一斤大米多少钱?”

“油盐酱醋,又是什么价?”

黄师长眸光微凝,带着几分深思,默然静坐,一言不发,静静听他叙说。

和尚无需对方应答,自顾自道出当下北平民生的惨淡现状,字字写实、句句沉重:

“大米,法币每升六十五万,寻常百姓就算有钱,也未必买得到。”

“一碗家常鸡蛋面,售价七万五。”

“一瓶普通酱油,就要十二万法币。”

“这年头,所有东西价格都在疯涨,只有薪水分毫不动。”

他语气愈发沉肃,直击当下乱世乱象:

“战场上,国府的仗一仗接着一仗败,节节溃败。再这般耗下去,这天下将来姓不姓蒋,都是未知之数。”

话音落地,黄师长眸光骤然一厉,周身气场瞬间冷沉下来。

他面色寒霜、神色冷峻,牢牢盯着侃侃而谈的和尚,眼底满是审视与戒备。

和尚全然不惧对方骤然变冷的神色与威压,依旧从容自若,继续直言:

“真到局势倾覆的那一日,您这般身居高位的带兵将军,会落得何种下场,不用我多赘述吧?”

他微微前倾身形,语气添了几分真切:

“您久居高位、身居华堂,从未体验过底层百姓的求生疾苦。”

“金丝馍,不知您听过没有?”

不等对方回应,和尚缓缓解释这乱世底层的心酸窘迫:

“就是寻常百姓家,若是来客了,为撑一点门面、勉强待客,用粗黑杂面蒸馍,蒸熟之后,表面淋一层水,裹上细玉米面,再上锅复蒸一遍。”

“蒸出来的馍,内里是粗糙发黑的杂面,外层裹着丝丝缕缕的金黄玉米面,看着精致,故而得名金丝馍。”

黄师长心思通透,已然猜出和尚此番话语的深意,依旧敛眉沉默,静静聆听。

和尚毫无顾忌,将底层民众挣扎求生的窘迫现状,一一铺陈道来:

“如今寻常人家,能吃上窝窝头,都算是宽裕人家。”

“米糠、麦麸混着野菜碎叶,胡乱搅和一锅就是一顿,无油无盐,粗糙干涩,入口都扎嗓子眼。”

他眸光灼灼,直直对上黄师长的双眼,一字一句,力道千钧:

“由俭入奢易,由奢返俭难。”

“那种日子不是人过的。”

四目相对,黄师长心绪翻涌、万千念头盘旋心头,沉声再问:

“你什么意思?”

和尚咧嘴一笑,猛地将雪茄过肺,浓烈烟气直冲胸腹。

一时气息翻涌,他忍不住俯身撑着红木书桌,连连咳嗽不止。

良久,他才缓缓平复气息,将指尖雪茄摁灭在精致的进口烟灰缸内,抬眼坦荡直言:

“都是明白人,世道人心、各方局势,彼此都通透,没必要藏着掖着。”

“败军之将,大势倾覆之下,您觉得能落个什么好结局?”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您身居高位、身家牵连阖家老小,真该为一家人的后路好好盘算盘算~”

黄师长双眸微眯,审视的目光牢牢锁在和尚身上,语气陡然加重,再次沉声追问:

“什么意思?”

和尚轻轻晃了晃头颅,活动脖颈筋骨,眼底精光暗藏,暗自斟酌措辞,决意彻底说透利害、说动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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