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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2章 暗柳院落·以身抵世


暮色彻底裹住北平城,北锣鼓巷华丰胡同的青石板路浸着夜凉。

和尚一身藏青中山装,背手缓步走在前头,身后二十余号弟兄错落相随,黑压压一行人直往巷子深处行去。

方才在巷口揽客的三个小丫头远远瞧见这阵仗,魂都吓飞了,再顾不上招揽路人,发髻散乱着一路踉跄狂奔,气喘吁吁撞开暗柳小院木门。

院里东西两厢的屋舍挡不住内里暧昧细碎的声响,声声飘在晚风里,在这片私娼窝子里早已是寻常光景。

三个姑娘不敢停留,顺着北房狭长过道直冲二进后院,扑到一间偏房木门上,手掌砰砰不停拍打。

“姐,出事了~”

急促的拍门声混着惊慌呼喊,直直撞进屋内,打断了屋里的光景。

昏黄油灯映着简陋木板床,屋内一男一女赤身纠缠,方才此起彼伏的喘息骤然戛然而止。

那女子脸上泛着潮红,碎发被薄汗濡湿贴在额角,胸口起伏着,伸手用力将身上的男人推搡开来。

“爷,歇会~”

男人兴致正浓被打断,心头怒火翻涌,当即又往她身上扑去,满口粗话毫不收敛。

“正在兴头上,歇你马个逼。”

“赶紧给老子把腿张开。”

门外拍门声愈发急促,小姑娘的喊声再次传进来。

“姐,一群警察冲着咱们这边来了。”

男人听见“警察”二字浑身一震,可色火上头不肯作罢,死死按住女子手腕就要强行纠缠。

“赶紧的,玛德就差那一哆嗦了。”

身下女子心里又急又气,四肢用力蹬踹拼命挣扎。

“玛德逼,要死啊你,没听着有警察。”

女子一脚将人蹬开,男人摔坐在床沿,脸色阴沉,撂下狠话。

“火没卸,老子可不给钱。”

这小院里的女子日日周旋各色客人,体面羞耻早被乱世磨得一干二净,性命安危摆在眼前,哪还顾得上男女之别。

她毫不遮掩赤条条的身子,抬脚狠狠将男人踹倒在床上,张口回骂。

“你玛德个逼,都啥时候了。”

话音落罢,她毫不在意自身模样,径直下床迈步前去开门。

女子赤身立在院门口,直面三个喘着粗气的小姑娘,眼底压着几分沉郁,只用目光示意她们细说原委。

屋内那名嫖客还坐在床沿,方才摸出旱烟卷点燃,本打算抽上两口缓一缓,静待事态平息。

门外三个姑娘面色焦灼,齐齐伸手指向胡同入口,你一句我一句慌忙禀报。

“姐,好多警察。”

“带头的我瞧着是和爷。”

“还有癞爷,傻爷。”

“我瞧着不对劲。”

光身女子听见“和爷”二字,面色骤然沉了下去,眉眼间凝起一层冷意。

里屋床上吞云吐雾的嫖客闻声浑身一震,瞬间慌了手脚,烟卷都险些从嘴边滑落。

他赤着脚仓促下地,胡乱拉扯衣衫,内裤长裤堪堪套上,裤腰带松垮垂在腰间,一手攥着裤腰,一手捞过外褂,趿拉上布鞋,踉跄着就要往外冲。

“玛德,你不是说他们不管吗?”

男人一边骂,一边单脚蹦着扯好裤管,佝偻着身子蹬紧鞋帮,慌慌张张往院外逃窜。

女子望着他分毫未付、狼狈奔逃的模样,半点没有上前拦阻的意思。

在三个姑娘焦灼不安的注视下,她静立片刻,心中快速盘算妥当,当即出声吩咐。

“跟接客的姐妹们说,和爷来了,让那些男人赶紧死远点,不想走的,倒霉了别怪咱们。”

吩咐完毕,她便这般赤着身子、光脚踩着凉凉的青砖,径直朝一进前院走去。

门口三个小丫头连忙分头行动,一人快步冲进偏房取衣裳,另一人快步追上她,心头不忍轻声劝道。

“姐,天冷~”

话音未落,裸身女子脚步顿住,抬手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脸颊,语气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硬气。

“光着不正好,和爷既然想断我们生路,那就让他来~”

“我倒是要瞧瞧,他菩萨心肠是不是真的。”

说罢,任由夜里冷风刮在身上,她坦坦荡荡往前院厅堂走去。

另一边前去报信的小姑娘早已奔至前院,抬手使劲叩击每一扇紧闭的房门,扬声反复呼喊。

“和爷来了,大家伙赶紧走?”

一声吆喝传遍整座院落,瞬时院内鸡飞狗跳,乱作一团。

各屋寻欢作乐的嫖客听见这话,好似一盆冰水兜头浇灭满身燥热。

东厢房格局简陋,只用单薄木屏风隔出一方方狭小隔间,每间只容一张木板床。

里头四名男子本全然不顾体面,正与女子纠缠,听闻门外喊声,个个如同遭了重击,猛地翻身跃起,彼此对视一眼,慌忙争抢衣衫。

几人立在床尾,一边仓促套衣,一边低声骂骂咧咧。

“我就知道,被你们害死了。”

“废什么话,赶紧穿,和爷的规矩可不是闹着玩的。”

四人全然顾不上床上的女子,只草草套上短裤,拎着外衣便夺门而出。

转瞬之间,七八名男子从各处厢房接连涌入院中,人人都清楚和尚手下的规矩,不敢有半分逗留,拎着衣物争相往大门逃窜。

有人衣衫搭在肩头,边走边慌慌张张系裤带。

有人只穿一条短裤,趿着鞋子埋头狂奔。

更有甚者周身不着寸缕,仅用外衣勉强遮挡下身要害,埋着头往巷外冲。

此刻这座暗柳小院主事的女人,已然赤身走到前院正房檐下。

她静静立在廊下,看着满院男人如同受惊野兔般四处逃窜,抬手指着众人,扯开嗓子厉声呵斥。

“平时一口一个爷,威风呢?面儿呢?你们踏马的现在连个兔儿都不如,瞧你们一个个德行,出息~”

不过片刻,满院奔逃的男子尽数散尽,青砖院落里,只剩下一院浮沉求生的女子。她们身形参差,高矮胖瘦各不相同,檐下烛火混着天上凉薄月光,落在一张张尚带着几分青涩稚气的脸上。

一众女子纷纷从东西厢房、偏房缓步走出,有人身上只松松搭着半幅肚兜,有人随手裹了件薄外衫,还有几人索性赤着身子倚在门框边,目光齐齐望向正房檐下主事的女人。

那主事女人立在廊下,眉眼凝着一层破釜沉舟的狠戾,抬手指向院内还在慌忙拉扯衣衫的一众姐妹,高声喝道。

“穿他玛德个逼,都给老娘光着。”

“让和爷好好欣赏一下姐妹们的身子。”

院里十六七个女子心里透亮,这座暗柳小院本就是无照私窝,无后台靠山,不受任何势力庇护。

平日里全靠和尚底下弟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才能勉强糊口。

如今和尚带人堵上门,断生计的祸事就在眼前,长久以来被磋磨殆尽的羞耻心早抛到九霄云外,索性全都依了她的话。

有人抬手将身上薄外褂狠狠摔在青石板上,布料落地发出轻响。

有人一把扯下贴身肚兜随手丢开;还有人扶着木门框,褪下身上仅存的一条衬裤。

十几名年岁各异的女子,尽数卸去身上遮体衣物,坦坦荡荡立在寒风中。

他们人人眼底都裹着一股破罐破摔、视死如归的倔劲,静静等候携一众弟兄踏巷而来的和尚。

乱世底层女子早已看透,皮肉是她们唯一的依仗,此刻便以这身残破肉身,同世道、同这吃人的规矩赌上一把。

满院清寒,月色惨白泼洒在青砖地上。

正房檐下那三个早先报信的小姑娘,望着院中尽数裸身、决意死扛的一众姐妹,心头骤然一沉。

无需任何人吩咐,她们默默立在主事女人身后,抬手脱掉身上一件件衣服。

细碎月光穿透夜雾,落在少女单薄的躯体上,漾开一片温柔又凄惘的柔光,衬得这绝境里的对峙,愈发悲凉刺眼。

就在全院死寂、静待来人之际,北房后院忽然传来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厨娘匆匆跑了出来。她素来只守在后院灶台,不问院前风月纠葛,专管一院人的茶饭饮食,干净纯粹,从未沾染半分暗柳小院的风尘浊气。

方才听闻前院人声激荡、动静大乱,心底惶恐又好奇,便匆匆赶来查看。

可入目所见,让她瞬间僵在北房过道边。

满院女子全都一个样,全身一丝不挂,寂然无声的站在院子里,而且全员姿态决绝。

小厨娘愣在原地,手足无措,清澈的眼眸里满是慌乱与茫然。

看着一众姐妹皆是一副破釜沉舟、不惧荣辱的模样,她年少单纯的心思猛地一抽,牙关死死咬紧。

乱世抱团,荣辱与共。

她脑子一抽,一念既定,抬手解下腰间系着的粗布围裙,随手落在脚边。

厨娘指尖微颤,一颗颗解开了身上粗布短褂的纽扣,打算跟着众人一道,共进退、同担祸难。

立在正房檐下的主事女人闻声侧首,目光扫来,正好撞见小厨娘笨拙又坚定的动作。

方才一身狠戾决绝、不惧世道规训的她,眼底骤然裂开一道缝隙,翻涌出浓得化不开的酸楚与苦楚。

她满身的锋芒戾气,在这干净纯粹的少女面前,瞬间消散殆尽。

在全院女子静默的注视下,她缓步抬步,走到小厨娘身前。

不等少女解尽衣衫,她伸手稳稳攥住了对方正在解扣的纤细手腕,力道温柔却不容挣脱。

小厨娘骤然停手,抬眸望向她,一双眸子澄澈干净,不含半分尘埃,只剩忐忑与不解。

夜风掠过庭院,吹起两人的发丝,主事女人望着眼前不染风尘的少女,声音压得极轻,带着历尽沧桑的沙哑与悲悯:

“你不一样,我们是脏的。”

话音落下,她松开少女的手腕,抬手细细替她一颗颗扣好松开的衣扣。

指尖微凉,动作细致又郑重,像是在护住这乱世里仅剩的一点干净。

“你还要嫁人,乖,回厨房里躲着。”

一颗颗纽扣尽数归位,重新护住了少女干净的衣衫与清白。

小厨娘站在原地,眼底蓄满了担忧,望着院中一众姐姐决绝的模样,脚步迟迟不肯挪动,一步三回头,满心不安地缓缓退向后院深处。

秋风萧瑟,穿巷过院,凉透人心。

这世道最是无情,碾碎风尘女子的体面与余生,可绝境之中,偏偏尚存脉脉温情。

院中众人皆是沉沦泥沼的人,命如浮萍,身无清白,早已没得选,只能以残躯对抗世道不公、规矩苛毒、世人偏见。

可这小厨娘不一样。

她尚有清白,尚有来日,尚有安稳人生。

主事女人望着少女消失在过道尽头的背影,心底暗自笃定。

她亲手护住这一点干净,绝不能让这朵未曾蒙尘的嫩芽,落入暗柳泥潭,落得万人轻贱、残花败柳、终身蒙羞的凄惨下场。

院心再度归于死寂。

十几名女子坦然立在月光之下,弃了羞耻,舍了体面,以一身残破肉身,静静等候着巷口渐近的那群人影,等候一场浊世规矩的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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