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贺宴成了鸿门宴

顾南琛的拳头在宽大的袖袍下悄然握紧，指节泛白。

他抬起眼，目光清冷地看向王辅臣，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笑意却未达眼底：“王大人说得是。这玉佩，确是家母遗物。至于它是如何从林姨娘手中‘遗失’，又如何辗转回到我手上的，说来话长，不过是一场……有趣的因果罢了。”

他轻描淡写的“因果”二字，却带着一股血腥的寒意，让王辅臣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顾远山何尝听不出这其中的机锋，他心中暗恼王辅臣的多嘴，当即沉下脸，威严地打断道：“王侍郎慎言！南琛是我顾家嫡子，他的东西，自然有他的道理。过去之事，何必在此旧事重提，徒惹不快！今日是喜庆之日，莫要再说这些扫兴的话！”

他的呵斥让王辅臣脸色一白，连忙躬身告罪：“是下官失言，下官失言！顾大人息怒！”

一场暗藏的锋芒，被顾远山强行压下。

顾南琛却上前一步，对着王辅臣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无波：“王大人不必介怀。父亲说得对，过往种种，不提也罢。我如今只想向前看，为我顾家，也为我死去的母亲，讨一个公道。”

“讨一个公道……”他轻声重复着这四个字，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眼神仿佛穿透了他们虚伪的笑脸，看到了他们与林氏一族千丝万缕的联系。

“公道”二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在场众人心中炸响。他们瞬间明白，这位新认回来的“顾家希望”，绝非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他不仅要认祖归宗，更要将当年的旧案翻出来，清算到底！

前厅的气氛，在短暂的欢庆之后，陡然变得凝重而微妙。贺礼依旧在送，恭维依旧在说，但每个人看向顾南琛的眼神里，都多了一份深深的忌惮与戒备。

阳光透过窗棂，照亮了厅内飞舞的尘埃，却驱不散那悄然弥漫开的、看不见的硝烟。

顾南琛站在父亲身边，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他知道，从他踏入将军府的这一刻起，复仇的第二步棋，已经随着王辅臣的挑衅，正式开始了。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前厅的暗流并未因顾远山的呵斥而平息，反而像是被投入巨石的湖面，表面恢复平静，水下却已是漩涡暗生。

顾南琛那句轻飘飘的“讨一个公道”，如同一把无形的利剑，悬在了每一位与林氏有牵连的宾客心头。

这场贺宴，已然变成了一场不见血的鸿门宴。

王辅臣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被顾南琛那双洞若观火的眼睛看得心底发毛。他干笑两声，借故“不胜酒力”，匆匆率人离去，与其说是告辞，不如说是落荒而逃。

他的离去，仿佛一个信号。席间的气氛愈发诡异，那些原本还打算上前攀谈的管事们，此刻都找着由头，纷纷绕开了顾南琛，转而将恭维和笑脸全都堆到了顾远山身上。

顾远山面色沉凝，他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正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顾南琛，只见儿子神色如常，甚至还体贴地为他挡下了几杯敬酒，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哪里像个初入豪门的晚辈，分明是一头蛰伏已久、刚刚亮出爪牙的猛虎。

顾远山心中百感交集，既有欣慰，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他意识到，自己可能……低估了这个儿子。

贺宴终于在各种托词和敷衍的恭维中草草收场。

当最后一批客人离开，前厅只剩下管家和一众仆役在收拾残局时，顾远山挥退了所有人，偌大的厅堂内只剩下他与顾南琛父子二人。

压抑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远比刚才在大殿上和祠堂中更加令人窒息。

“你刚才，是故意的。”顾远山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打破了沉寂。

顾南琛为许心月取来一盏温热的参茶，递给她后，才转身看向父亲，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父亲明鉴，我只是实话实说。我既已认祖归宗，便不能再让母亲背着‘善妒’、‘失德’的污名。为她正名，让她死后得以安宁，这是我身为人子，应尽的本分。这公道，我要讨；林氏一族的账，我也要算。”

“你……”

顾远山被他话语中的坚决噎住，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他原以为，只要顾南琛肯回来，一切都可以慢慢来，他可以用父亲的权威和顾家的资源，将这个“野种”打磨成听话的工具。

他万万没想到，顾南琛从一开始就打着“清算”的主意。

“父亲，”顾南琛走近一步，目光锐利如鹰隼，直视着顾远山的眼睛，“您昨日答应我的三个条件，今日我便当着您的面，再重申一遍。

第一，为母亲追封诰命，以正室之礼，重修陵寝，风光大葬。

第二，彻查林氏当年构陷母亲的罪证，将所有涉案之人，包括林氏一族，一一追责，告慰母亲在天之灵。

第三，我与您不同住，将军府的庶务，我概不插手，但军中练兵、对外调令等核心要务，日后需你我父子共商。

这是我的底线，也是我认祖归宗的诚意。若做不到，这将军府的门，我今日便再踏出去，此生永不回头。”

这番话，比在金銮殿上和祠堂中说的任何一句话都更具分量。这是在用“认祖归宗”这件荣耀，去交换他为母亲复仇的“正义”。

他不是在请求，而是在谈判。

顾远山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儿子，他眼中的火焰，炽热、纯粹，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像极了当年那个为母报仇，不惜手染鲜血的少年。

他忽然意识到，顾南琛早已不是那个需要他庇护的“北宸”，而是一个能够与他平起平坐，甚至足以将他推上风口浪尖的对手。

良久，顾远山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不甘与愤懑都吐尽。

他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疲惫与苍凉。

“好。我答应你。”

他顿了顿，目光复杂地落在顾南琛的脸上，一字一句地补充道：“不只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我自己。这些年，我每每午夜梦回，都不得安宁。为你母亲正名，是我这个做丈夫的，欠了她二十多年的债。这笔债，我……还。”

这一夜，将军府无人入眠。

顾南琛站在母亲旧居的院中，任由夜风吹拂。

他赢了这场谈判，却感觉不到丝毫喜悦。他只是觉得，压在心头二十多年的巨石，终于被他亲手撬动了一角。

前方等待他的，将是比流亡江湖更凶险百倍的朝堂与家族之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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