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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章:阁楼


阁楼的空气凝滞而厚重,弥漫着陈年木料、旧纸张和灰尘混合的独特气味。光线从唯一一扇小气窗斜射进来,在布满浮尘的空气中划出几道朦胧的光柱。沈照野蹲在地上,面前是那个从父亲手中接过的、沉甸甸的旧木箱。箱盖上没有锁,只有一个生锈的搭扣。他深吸一口气,指尖拂去表面的积尘,轻轻掀开了箱盖。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几件擦拭得锃亮、虽显旧却保养得极好的木工工具——刨子、凿子、角尺,整齐地排列在绒布衬垫上,木质手柄被岁月摩挲得温润光滑。阿满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跳上了旁边一个旧柜子,探着脑袋,虚弱地抽动着鼻子,朝着工具箱的方向嗅了嗅,一道极其微弱的意念飘来:

「……老物件……祖上传下来的?能换……几条小鱼干不……?」

沈照野没有回答,只是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他的目光,被工具下面压着的一本更显古旧、封面是硬壳蓝布面、边角已磨损起毛的笔记本吸引。他小心地将其取出,拂去封皮上的灰。封面上没有字,只有岁月留下的斑驳水渍。

他盘腿坐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借着气窗透进来的光,翻开了第一页。纸张已经泛黄发脆,上面的字迹是钢笔书写,墨迹因年代久远而微微晕开,笔触有力而略显潦草,记录着日期、简单的收支、货物名称和数量——“丙申年三月初五,进粗盐二十斤,赊账。”“腊月二十,卖火柴洋油得现洋八角,付欠老张家煤钱。”……是爷爷的笔迹,一本经营杂货铺的流水账。

但翻到中间,流水账的间隙开始出现一些简短的句子,像随手记下的心情:

“今日雨水,铺子漏湿,老三发烧,心焦。”

“街口张寡妇赊米半斗,孤儿寡母不易,罢了。”

“生意清淡,勉强糊口。盼儿们争气,莫再守这破铺子。”

“国强月考得了乙等,赏铜元五枚,望其努力。”

字里行间,没有波澜壮阔,只有日复一日的艰辛、对家庭的操劳、对未来的渺茫期望,以及那份沉甸甸的、不善言说的父爱。每一笔收支,都关联着一家人的温饱;每一次赊账的无奈,都透着生活的窘迫与底层的人情味。这薄薄一本账册,就是一个普通家庭在时代洪流中挣扎求存的缩影。

沈照野一页页翻看着,仿佛能透过这些褪色的墨迹,看到祖父佝偻着背,在昏黄的煤油灯下,一边拨弄着算盘,一边为明日的米钱发愁的模样;看到他因儿子一点小小的进步而露出的、转瞬即逝的欣慰。经营的焦虑,养家的重担,望子成龙的期盼……这些情绪,跨越了数十年的光阴,如此真切地扑面而来。

他合上日记,久久沉默。阁楼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阿满微弱的呼吸声。他想起自己的那本牛皮账本,上面记录的,不再是柴米油盐的生存挣扎,而是叶知微逐渐舒展的眉头、林晚老师谈及往事时释然的叹息、老吴修好旧琴后试弹的第一个音符……他的“随光小铺”,承载的已不是生存的重压,而是试图抚慰他人心灵伤痕的、更复杂也更微妙的重量。

“解忧”……真的能彻底消解忧愁吗?他看着掌心爷爷日记的粗糙封皮,又想起父母那一地鸡毛的婚姻、叶知微眼底深处或许永远无法完全抹去的阴影、老吴琴声里藏着的岁月沧桑……忧愁如同野草,烧不尽,吹又生。

他拿着爷爷的日记本,慢慢走下阁楼,回到柜台后。午后的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在桌面上。他翻开自己那本厚厚的、记录着小铺点点滴滴的账本,一直翻到最后一页的空白处。

他拿起笔,蘸了蘸墨水,笔尖在纸上悬停片刻,然后,工整地写下两个字:

家事:

停顿。脑海中闪过医院里母亲憔悴的泪眼、父亲佝偻沉默的背影、老房子里剑拔弩张又夹杂着笨拙关心的混乱、以及那把生锈的阁楼钥匙。他继续写道:

风暴暂歇,废墟待清。

笔尖再次抬起,他的目光扫过书架上叶知微留下的画稿、周扬带来的面包屑、林晚老师推荐的书单……他想起“解忧”的初衷。然后,他用力地、清晰地写下最后一行:

解忧非消愁,是背负前行。

墨水在纸面上凝固。这行字,像是一个烙印,刻入了账本,也刻入了他的心底。它宣告了一种领悟:真正的“解忧”,并非魔术般抹去痛苦,而是认清生活的残酷真相后,依然选择与之共存,并尝试背负起属于自己的、以及愿意分担的那部分重量,继续走下去。

——

几天后,母亲的主治医生告知沈照野,病情暂时稳定,可以出院回家休养,但需保持情绪平稳,定期复查。沈照野开始着手收拾那个许久未曾踏足、充满压抑记忆的老宅,准备接母亲回家。

周六清晨,周扬和叶知微都来了。周扬开着一辆借来的小面包车,嘴里叼着没吃完的包子,一下车就咋呼:“老板!搬家这种体力活,就得找我这种壮劳力!说吧,先从哪儿开始?保证给你收拾得利利索索!”  他试图用惯常的插科打诨驱散空气中那点不自在的气氛。

叶知微则安静得多,她提着一个布袋子,里面是她自己带来的干净抹布、空气清新剂和几小盆绿萝。她没多问什么,只是对沈照野轻轻点了点头,便挽起袖子,开始擦拭落满灰尘的家具窗台。

沈照野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谢了。”他低声道。

“客气啥!”周扬大手一挥,开始吭哧吭哧地搬动客厅里那些笨重而老旧的家具,尽量腾出更宽敞、更通风的空间。

令沈照野有些意外的是,父亲沈国强也早早来了。他没说什么话,脸色依旧有些阴沉,但不再是醉醺醺的样子。他默默地拿起扫帚和簸箕,开始清扫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的落叶和垃圾。然后又找来一把生锈的枝剪,开始修剪那些肆意生长、几乎遮蔽了窗户的杂草。他的动作有些笨拙,甚至带着点久未劳作的吃力,但很认真,额头上很快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沈照野在收拾父母卧室时,在一个旧衣柜的底层,发现了一个蒙尘的相框。他拿出来,用袖子擦去玻璃上的灰尘。照片已经泛黄,但影像清晰:一对年轻的男女,穿着那个年代流行的、带着点土气却充满朝气的衣服,并肩站着,背景是县里唯一的照相馆布景。男人眉眼英俊,带着点青涩的傲气,嘴角上扬;女人扎着两条麻花辫,笑容腼腆而灿烂,眼里有光。那是父母的结婚照,或者更早的合影。照片上的他们,笑容是如此真实、毫无阴霾,仿佛未来有无限可能。

沈照野拿着相框,怔怔地看了许久。岁月的残酷,将照片上的光彩一点点磨蚀,最终变成了病床上憔悴的容颜和院子里那个沉默劳作的、颓唐的背影。他将相框小心地放在擦拭干净的床头柜上。

阿满蜷缩在老宅堂屋的门槛上,那里有一小块被上午太阳晒得暖洋洋的地方。它依旧没什么精神,皮毛缺乏光泽,但眼神是平静的,不再有之前那种即将消散的恐慌。它眯着眼,看着院子里忙碌的人们,看着周扬汗流浃背地搬东西,看着叶知微细致地擦拭窗棂,看着沈国强笨拙却认真地修剪杂草,看着沈照野屋里屋外地忙碌。阳光洒在它身上,给它渡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临近中午,基本的清扫和整理告一段落。老宅里虽然依旧简陋,但窗明几净,空气流通,添了几盆绿植后,竟也焕发出几分久违的生机。周扬累得一屁股坐在门槛另一头,咕咚咕咚喝着水。叶知微在厨房烧了开水,给大家泡茶。

沈国强打扫完院子,站在院中,看着焕然一新的家,双手沾满泥土,有些无所适从。沈照野端着一杯茶走过去,递给他。

沈国强愣了一下,接过茶杯,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没有看儿子,目光扫过干净整洁的院落,扫过窗台上新鲜的绿萝,最后,极快地在堂屋门槛上那只安静晒太阳的猫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父子俩就这样并排站着,中间隔着一段沉默的距离,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在刚刚扫净的地面上。

没有拥抱,没有热泪盈眶的忏悔与原谅。只有这忙碌后的短暂休憩,一杯微烫的茶,一个被小心翼翼清理出来的、尚显空旷的“家”,以及空气中那种混合着汗水、茶香、泥土气息和淡淡消毒水味的、复杂而真实的生活气息。

风暴是否真的过去,无人知晓。废墟清理完毕,重建才刚刚开始。前路漫长,但至少在此刻,在这片被阳光笼罩的、静谧的院落里,有一种微妙而脆弱的平衡,正在悄然建立。

阿满在门槛上翻了个身,将肚皮朝向阳光,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满足般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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