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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一章:父亲


医院的消毒水气味似乎还顽固地附着在鼻腔深处,但老宅里弥漫的,是更复杂的、属于时光和尘埃的味道。母亲出院的日子定在明天,沈照野请了一天假,独自回到这栋承载了太多沉重记忆的老房子,准备进行最后一次彻底的清扫。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时发出生涩的“咔哒”声,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混合着霉味、陈旧家具和淡淡灰尘的空气扑面而来。阳光从糊着旧报纸的窗户缝隙挤进来,在布满浮尘的空气中切割出几道斜斜的光柱,照亮了飞舞的微尘。屋子里的一切仿佛都蒙着一层灰翳,时间在这里似乎停滞了,凝固在争吵、泪水和无声的压抑里。

沈照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室内的昏暗。心脏有种熟悉的、被攥紧的闷痛感,但这一次,除了不适,还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他挽起袖子,深吸一口气,开始了工作。

清扫的过程,像是一场无声的考古。每移动一件家具,每擦拭一处积尘,都像是在剥离一层凝固的过往。沙发底下滚出空酒瓶,茶几缝隙里夹着皱巴巴的烟盒,墙角有摔碎的瓷杯留下的划痕……这些痕迹,无声地诉说着这个家庭曾经的分崩离析。沈照野沉默地清理着,动作机械,心里却像有一台无声的电影放映机,闪过一帧帧模糊而刺痛的画面。他尽量不去深想,只是专注于手上的动作,用清水和抹布,试图洗去这些看得见的污垢,仿佛也能连带擦去一些无形的东西。

快到中午时,门口传来脚步声和周扬特有的大嗓门:“老沈!我们来啦!给你这旧巢添点人气!”

沈照野直起腰,看到周扬和叶知微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周扬手里提着个大塑料袋,里面装着矿泉水、面包和一些清洁用品,额头上冒着细汗,脸上带着刻意营造的轻松笑容。叶知微跟在他身后,手里抱着几盆小小的、翠绿的绿萝,她今天穿了件素色的棉布裙子,安静得像一抹影子,看到沈照野,轻轻点了点头,眼神里有关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扬哥,知微,谢了。”沈照野直起有些酸痛的腰,声音带着劳作后的沙哑。

“客气啥!你这儿工程量不小啊!”周扬把袋子放下,撸起袖子就开始打量,“先从哪儿下手?这大家具得挪吧?我来!”他力气大,说着就去搬那张沉重的旧餐桌,故意龇牙咧嘴地做出很用力的样子,想逗笑沈照野,“嘿哟!这玩意儿够沉的,当年你爸没少在这上面喝闷酒吧?”

话一出口,周扬自己就意识到失言,尴尬地僵了一下,偷偷瞟了沈照野一眼。

沈照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走过去,帮他一起抬桌子,淡淡地说:“小心点,腿有点晃了。”

叶知微没说话,默默地把绿萝放在擦干净的窗台上,然后拿起另一块抹布,开始仔细地擦拭落满灰尘的窗棂和玻璃。她的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在进行一项精细的工作。阳光透过她擦拭过的玻璃,变得明亮了许多,照亮了她沉静的侧脸和微微颤动的睫毛。

有了帮手,进度快了很多。周扬负责重体力活,搬东西、倒垃圾,嘴里不停地说着面包房的趣事,或者抱怨某个难缠的顾客,试图用噪音填满这间过于安静的屋子。叶知微则心细如发,她不仅擦拭家具,还把一些散乱的旧物归类整理,看到一些明显是沈照野儿时的书本或玩具,会小心地放到一边。

沈照野主要负责清扫和整理父母卧室。当他挪开那个沉重的旧衣柜,准备清扫后面积年的灰尘时,一个东西从衣柜和墙壁的缝隙里滑落下来,“啪”地一声轻响掉在地上。

是一个旧相框,背面朝上。

沈照野弯腰捡起来。相框的木头边角已经磕碰得有些破损,玻璃也蒙着厚厚的灰。他用手掌抹去玻璃上的灰尘,翻过来。

照片上,是一对极其年轻的男女。男人穿着当时流行的、略显宽大的西装,头发梳得整齐,眉眼英俊,嘴角上扬,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的、略带拘谨却又充满朝气的笑容。女人穿着一条碎花连衣裙,扎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依偎在男人身边,脸上洋溢着腼腆而幸福的、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背景是县城老照相馆那种粗糙的布景画。阳光似乎正好,打在两人年轻光洁的脸上,仿佛能闻到那个年代特有的、朴素的希望气息。

是父亲和母亲。是他们结婚时,或者更早恋爱时的照片。

沈照野拿着相框,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照片上的笑容如此真切,如此耀眼,与记忆中父母常年笼罩的愁苦、怨愤、以及病床上母亲憔悴的容颜、父亲醉醺醺的颓唐,形成了尖锐到残酷的对比。岁月到底对他们做了什么?又是从哪一步开始,那条充满希望的路,一步步走成了如今这片荒芜的废墟?

他怔怔地看了很久,直到周扬在外面喊他:“老沈!找什么呢?出来搭把手!”

沈照野猛地回神,将相框上的灰尘仔细擦干净,然后轻轻地,把它立在了卧室那张即将迎来归人的、空置已久的床头柜上。照片里年轻的笑容,静静地凝视着这间刚刚被打扫干净、却依旧空旷冷清的屋子。

他走出卧室,看到周扬正费劲地想把一个旧书柜挪到墙角。而院子里,传来了沙沙的扫地声。

沈照野走到门口。只见父亲沈国强不知何时来了,正佝偻着背,拿着一把大竹扫帚,默默地清扫着院子里堆积的落叶和杂物。他今天没喝酒,衣服虽然旧,但还算整洁。他的动作有些迟缓,甚至笨拙,扫得很认真,额头上渗出汗水,顺着脸颊的沟壑流下。他没有进屋,也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只是专注地清理着那片荒芜了许久的院子。扫完地,他又从墙角找出了一把生锈的枝剪,开始修剪那些沿着墙根疯长、几乎要遮蔽窗户的杂草。

沈照野站在门口,看着父亲沉默劳作的背影。那个曾经高大、后来被酒精侵蚀得臃肿颓唐的身影,此刻在阳光下,显得有些瘦小,甚至……苍老。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不是原谅,也不是亲近,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悲悯。

仿佛感应到目光,沈国强停下了修剪的动作,微微侧过头,目光与站在门口的沈照野相遇。

只有一秒钟。

父亲的眼中迅速掠过一丝慌乱、窘迫,还有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解读的情绪,随即他便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转回头,更加用力地、近乎发泄般地修剪着杂草,仿佛那杂草是他所有失败和不堪的化身。

沈照野也收回了目光,转身回去帮周扬搬书柜。没有言语,只有那一刻短暂交汇又迅速移开的视线,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深潭,激起一圈微澜,又迅速归于平静。

阿满不知何时也来了,它虚弱地跳上堂屋的门槛——那里有一小块被午后的太阳晒得暖烘烘的地方——小心翼翼地蜷缩下来,把自己团成一个毛茸茸的球。它的毛色依旧黯淡无光,缺乏健康的油亮感,但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却不再有濒死的恐慌和涣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疲惫后的、近乎祥和的平静。它眯着眼,阳光把它稀疏的毛发照得有些透明,它安静地看着院子里默默劳作的沈国强,看着屋里忙碌的沈照野、周扬和叶知微,喉咙里发出极其微弱、几乎听不见的呼噜声,像一首疲惫的摇篮曲。

傍晚时分,清扫工作基本结束。老宅里窗明几净,虽然家具陈旧,但灰尘和杂物已被清理一空,窗台上的绿萝在夕阳下泛着鲜嫩的绿意,空气里弥漫着清水和肥皂的味道,驱散了部分的霉味。周扬累得一屁股坐在门槛另一边,咕咚咕咚地灌着水。叶知微用刚烧开的水,给大家泡了茶,淡淡的茶香飘散开来。

沈国强也结束了院子的打扫。院子里的杂草被修剪整齐,落叶垃圾清理干净,虽然依旧简陋,却显出一种久违的、被人打理过的整洁。他站在院子中央,双手沾满泥土和草屑,有些无所适从地看着焕然一新的家,目光扫过干净的窗户,扫过窗台上的绿植,最后,极快地在门槛上那只安静晒太阳的猫身上停留了一瞬。

沈照野端着一杯茶,走到院子里,递给父亲。

沈国强愣了一下,看着儿子递过来的茶杯,手指因为紧张或无措而微微颤抖。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粗糙的手指碰到沈照野的指尖,一触即分。他没有看儿子,目光低垂,盯着杯中晃动的茶水,喉咙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仰头喝了一大口,或许是为了掩饰那片刻的尴尬。

夕阳将父子二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刚刚扫净的、湿润的土地上。没有对话,没有和解的拥抱,只有一杯微烫的茶,一个被打扫干净的、等待女主人归来的“家”,以及空气中那种混合着汗水、茶香、泥土气息和淡淡希望的、复杂而微妙的气氛。

风暴是否真的过去,无人知晓。明天母亲回来后会怎样,这个“家”未来会走向何方,都是未知数。但至少在此刻,在这片被金色夕阳笼罩的、静谧的院落里,有一种脆弱的、却真实存在的平衡与宁静。废墟已被粗略清理,虽然重建依然遥远,但至少,有了一小块可以暂时栖身、喘息的平地。

阿满在门槛上翻了个身,将最柔软温暖的肚皮朝向夕阳的余晖,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叹息般的、满足的咕噜声,缓缓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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