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胖子的外卖

接下来这半个月，清梧苑安静得能听见阳光落地的声音。

顾锦枢的日子过得比老式座钟还准。天刚蒙蒙亮，他就已经坐在药圃边的青石上。晨露还没干，沾湿了他玄色衣袍的下摆，他也不在意。闭着眼，感受着身边三七、当归这些药材散发出的淡淡生机，与他血脉里那股青鸾之力隐隐呼应。

这是他每天雷打不动的第一课不是练功，更像是与这片天地打个招呼。

等日头再升高些，他就转身进了丹房。那扇厚重的木门一关，内外就是两个世界。

丹房里，药香浓得几乎凝成了实质。一座半人高的紫铜丹炉立在中央，炉身刻着繁复的云纹，此刻正微微发着热。炉下没有柴，没有炭，只有顾锦枢掌心托着一团淡青色的火焰，安静地燃烧。那火苗看着柔和，却把空气都灼得微微扭曲。

他盘坐在蒲团上，双眼轻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掌心那团青鸾火上。火候多一分则过，少一分则欠，全凭他意念微调。

【炉内温度：738℃，稳定。】

【药力融合：96%...97%...】

【凝丹倒计时：1分30秒。】

璇玑的提示在他意识里静静流淌，像山涧清泉，不起波澜。

炼的是最基础的培元丹，固本培元，调理内息。可同样的方子，经他的手，用青鸾火淬炼，成丹后圆润如玉，药效比寻常货色强了不止一筹。这些丹药，一部分维持着清梧苑的日常用度，另一部分……嗯，总有些脸皮厚的会来打秋风。

就在药香将凝未凝，丹成在即的刹那，院外传来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特别先是大大咧咧地走近，到了院门口却猛地收住，变得又轻又缓，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来人停在丹房三丈开外，就不再往前了。

“锦爷？”是王胖子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少有的小心翼翼，“您忙着呢？”

顾锦枢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掌心的火焰却纹丝不乱。

「还算有眼色。」他在心里轻哼。这胖子平时咋咋呼呼，到底不是真不懂规矩。

透过雕花的窗棂，能看见胖子今天特意换了身素净的棉麻衫子，不再是平时那花里胡哨的打扮。他手里拎着几个油纸包，正踮着脚，轻手轻脚地把东西放在院中的石桌上。放好后还不放心，又往后退了两步，确保自己离丹房足够远。

“是护国寺早点铺子的豆汁和焦圈，”他对着丹房方向小声解释，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汇报，“还热乎着。还有碗炒肝，您要是得空……”

话没说完就噤声了，安安静静地站在院子里等。连呼吸都放轻了，胖乎乎的身子站得笔直，像个等老师发话的小学生。

两分钟在寂静中流淌而过。

丹炉忽然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炉盖无声滑开一道细缝。一股更加浓郁的异香瞬间弥漫开来，闻之令人精神一振。炉底，九颗龙眼大小的乳白色丹药静静躺着，表面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像是上好的羊脂玉。

丹成了。

顾锦枢缓缓收功，掌心的青鸾火悄无声息地没入体内。他起身，整了整衣袍，这才推开丹房的门。

清晨的阳光正好，金灿灿地洒满小院，也照亮了石桌上那几个朴素的油纸包。豆汁的微酸和炒肝的浓香隐隐飘来，与尚未散尽的药香交织在一起，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王胖子见他出来，眼睛一亮，脸上堆起笑，但还是站在原地没动：“锦爷，没打扰您炼丹吧？就是想着您可能还没用早饭，顺路带了点……”

顾锦枢的目光在早点上停留了一瞬，淡淡点头：“费心了。”

语气平淡，既没有过分热情，也不显得疏离。

胖子嘿嘿一笑，搓着手，眼神不自觉地往丹房方向瞟。那里面飘出来的丹药香气勾得他心里痒痒，嘴上却只说：“那您慢用，我先……”

“进来吧。”顾锦枢转身往丹房走去，声音随风飘来，“正好有事问你。”

王胖子眼睛顿时亮了，连忙小步跟上。他那胖胖的身躯努力做出轻盈的姿态，掀开门帘时动作轻得不能再轻，与平日那个走起路来地动山摇的胖子判若两人。

丹房里，顾锦枢已经在一个蒲团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炉子还温着，淡淡的药香萦绕不散。他随手拿起旁边小几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已经微凉的清茶。

胖子小心翼翼地坐下，半个屁股悬着，腰板挺得笔直。他瞅了瞅顾锦枢的脸色，又瞄了眼那边已经冷却的丹炉，终于没忍住，小声问：“锦爷，刚才那炉培元丹……成色真好哈？”

顾锦枢抬眼看他，没接这话，反而问：“豆汁是护国寺北门那家老铺的？”

“啊？对对对！”胖子连忙点头，“就是那家！我排了会儿队呢，他家豆汁发酵得正好，酸里带甜，焦圈也炸得脆生。”

「倒是会挑。」顾锦枢心下暗道。那家老铺子位置偏，不是老饕根本找不到。他放下茶杯，指尖在光滑的杯沿上轻轻敲了敲：“说吧，这么大早过来，真就为了送个早饭？”

王胖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加殷勤：“看您说的，我胖子是那种人吗？主要是感谢您西沙那边……”

“给你留了两颗。”顾锦枢打断他的表忠心，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瓶，轻轻放在桌上，“培元丹，固本培元。你上次在海底墓耗损不小，回去分两次服用，间隔三日。”

胖子看着那个玉瓶，眼睛都直了，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在衣服上擦了擦，这才小心翼翼地拿起瓶子，拔开塞子闻了闻，一脸陶醉：“哎呦，这药香！纯！多谢锦爷！您真是太……”

“打住。”顾锦枢抬手止住他的马屁，“东西收了，现在能说正事了？”

王胖子宝贝似的把玉瓶揣进怀里，这才正了正神色，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锦爷，不瞒您说，确实有点事儿。前两天在潘家园晃悠，听几个摸金的行家在传，说秦岭那边……不太平。”

顾锦枢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胖子见他没说话，继续道：“说是有几个土夫子组队进了深处，结果就出来一个，还疯了。满嘴胡话，说什么树会走路，石头会唱歌，还能把人心里想的东西变出来……邪乎得很！”

“还有人说，在那附近捡到过奇怪的青铜碎片，上面的花纹从来没见过的。我琢磨着……”胖子搓着手指，小眼睛闪着精光，“要不要组个局，去探探？”

顾锦枢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良久，才淡淡开口：“再说吧。”

既没答应，也没拒绝。

胖子识趣地不再多问，又坐了一会儿，见顾锦枢没有再说话的意思，便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了一句：“锦爷，那豆汁您趁热喝，凉了就澥了，味儿不对。”

顾锦枢微微颔首。

等胖子的脚步声消失在院外，他才缓缓起身，走到石桌旁。打开油纸包，豆汁还温着，焦圈金黄酥脆。他坐下来，慢条斯理地开始吃这顿迟来的早饭。

晨光愈发明亮，将他的银发镀上一层浅金。安静的小院里，只有细微的咀嚼声和偶尔的鸟鸣。

【秦岭异常信号与民间传言吻合度：78%。】

【建议：提高关注等级。】

璇玑的提示悄然浮现。

顾锦枢咬了一口焦圈，咔嚓一声，清脆响亮。

他目光投向远方，仿佛穿透了重重院落，落在了那片神秘的山脉上。

「树会走路，石头会唱歌……」他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话，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看来，这清梧苑的安静日子，怕是过不了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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