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9章
谢姈站在人群最前,素裙未染尘,发间一支银簪垂着细链,随呼吸微微晃动。
她是太学博士谢珫之女,七岁通《周礼》,十二岁代父批注《考工记》,柳砚昨日亲邀她入场,言“正需清流执笔,为天下立范”。
她缓步上前,裙裾拂过碎石,声音清越如泉击玉:“世子,治国以礼为先,理民以义为本。《屯田录》纵有精算,终是术耳。若失纲常之本,纵渠成万道,亦不过涸泽之鲋。”
卫渊终于侧眸。
他左眼幽光未启,却似已将她眉宇间距、睫颤频率、声带张力尽数纳入无形尺规之中。
他未答,只从袖中取出一柄黄铜比例尺——长一尺二寸,刻度密如蛛网,每寸分百格,格间嵌萤石粉,在阴天里泛着极淡的青荧。
“谢小姐。”他递出比例尺,指尖稳如磐石,“请测演武场东首第三具箭靶。”
谢姈微怔:“测靶?”
“测其环距误差。”卫渊语调平直,“靶心至第一环、第二环……至第十环,逐环量,记实数。限时一炷香。”
她迟疑一瞬,接过比例尺。
铜尺入手微凉,刻度纤毫毕现,指尖触到尺尾一处极细微的凸点——那是校准用的基准零点,凹陷处嵌着一粒比粟米还小的蓝宝石,正对着靶心方向。
她抬眼望向那具箭靶。
松木靶框,桐油浸透,表面漆色斑驳。
靶心漆黑,十环由外而内层层晕染,红白相间,看似齐整。
可当她将比例尺贴上靶面,铜尺边缘与最外环漆线严丝合缝对齐时,指尖忽然一顿。
——第一环的漆线,竟比尺上刻度宽出零点三格。
她皱眉,挪尺重对。
再量第二环。
又宽,这次是零点五格。
她屏息,换另一具靶——西首第二具。
第三环线,偏左零点四格。
第四具,靶心圆心,与尺上基准点偏差一丝肉眼难察的弧度。
谢姈指尖微凉,缓缓抬起比例尺,目光掠过场内二十七具箭靶——它们静静立着,沐在惨淡天光下,像二十七个沉默的问号。
而她的影子,正落在靶心正中。
那影子边缘清晰,纹丝不动。
可靶上,没有一个圆心,是真正重合的。雪粒停了,风却更冷。
谢姈指尖悬在第三具箭靶的漆线上方,未落。
黄铜比例尺尾端那粒蓝宝石,在铅灰色天光下幽微一转,像一只骤然睁开又闭合的眼。
她不是没量过靶——太学射圃每月考校,靶是工部匠署按《考工记·矢人》所制,纹丝不差;她父亲谢珫亲验过三遍,还曾当庭驳斥过少府监“十靶九偏”的妄语。
可此刻,二十七具靶,二十七个圆心,二十七种误差:或环距渐扩,或靶面微翘,或桐油浸染不均致漆层厚薄异质……最细微者,仅零点一格——相当于半粒粟米的偏差。
可弓弦震颤千次,弹道偏移便积为寸,寸积为尺,尺累成丈。
三千铁鹞子营士卒,日日对靶校射,十年下来,肌肉记忆里刻下的,不是准星,而是系统性谬误。
她喉间发紧,忽然想起昨夜柳砚递来请帖时说的一句闲话:“谢小姐通《周礼》,可知‘射’字从身从寸?寸者,法度之始也。若寸失,则身倾。”
——原来他早知靶有瑕。
念头如冰锥刺入颅骨。她猛地抬眼,望向碑侧素衣广袖的柳砚。
他正垂眸整理玉尺流苏,姿态从容,唇角甚至仍噙着三分温润笑意。
可就在她目光触及的刹那,他左手小指极轻微地、向内蜷了一下——那是他幼时被父亲以竹尺笞手背时养成的应激反应,谢姈七岁抄《仪礼》时亲眼见过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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