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5章 你自己怎么不用？

法院门前停满了媒体车辆，长枪短炮对准了台阶上缓步走来的叶辰。

叶辰刚踏上台阶，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突然冲出人群——是上次拜访过的那位老太太，她枯瘦的手里攥着一沓银行流水单，纸张边缘已经被翻得发毛。

"叶律师！"老人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这些...这些是街坊们凑的...我们都不识字啊..."

叶辰蹲下身接过流水单，发现每张纸上都用红笔圈出了密密麻麻的小额扣款记录。老人身后站着二十多位中老年人，有人举着老年机，有人捧着药盒——那是他们为了省钱停掉的降压药。

"奶奶，我们会讨回公道的。"叶辰轻声说，虽然他知道在法律与资本的角力中，这种承诺有多苍白。

肖清雪从身后轻轻按住他的肩膀。她今天将长发盘成严谨的发髻，珍珠耳钉换成了肃穆的黑玛瑙，手里捧着的不是往常的皮质公文包，而是一个透明证物箱——里面装着十几部手机，屏幕上都显示着各种APP的自动续费通知。

法庭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原告席上坐着三十五位代表：那位拾荒老人颤抖的手按在一叠皱巴巴的存折上；刚毕业的大学生小刘眼圈发黑，手里攥着写满催款通知的征信报告；还有那位老太太，她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困惑，似乎仍不明白为什么"点一下"就会"每个月扣钱"。

被告席则阵容豪华——星云科技不仅请来了号称"互联网诉讼之王"的金牌律师赵明哲，还有三位西装革履的产品经理，面前堆着厚厚的用户协议。旁听席前排，马明远正襟危坐，昂贵的西装袖口露出百达翡丽腕表，表盘上的钻石在灯光下刺得人眼睛发痛。

"全体起立！"

法官入场的宣告让法庭瞬间安静。主审法官是位五十多岁的男性，花白的眉毛下是一双锐利的眼睛。叶辰注意到他翻阅案卷时，在看到那些老人被扣光的养老金流水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现在开庭审理原告王桂芳等诉星云科技集团侵权责任纠纷一案。"法槌落下，发出清脆的声响，"请原告方先行陈述。"

叶辰站起身时，发现自己的西装后背已经湿透。他调整麦克风的角度，声音在寂静的法庭里格外清晰："审判长，本案不仅关乎三十五位原告的经济损失，更关乎亿万互联网用户的知情权与选择权。"

他点击遥控器，投影屏亮起一组对比图："经技术分析，被告旗下APP通过三种方式诱导用户开通自动续费。"画面切换到界面设计截图，"第一，将开通按钮放大三倍并用醒目颜色；第二，将自动续费条款文字缩小且与背景同色；第三，将取消入口隐藏至四级菜单以下..."

旁听席传来压抑的抽泣声。叶辰继续道："而根据《电子商务法》第十九条，经营者搭售商品或服务，应当以显著方式提请消费者注意。"他调出星云内部邮件，"但实际情况是，被告专门成立'转化率优化小组'研究如何降低用户取消率。"

赵明哲突然用指节敲了敲桌子，他的助理立刻举手："反对！原告方在混淆'商业优化'与'欺诈'概念！"

法官推了推眼镜："反对无效。被告律师请在质证环节再行反驳。"

"特别提请法庭注意。"叶辰的声音突然提高，投影切换到一段用户测试视频，"这是眼动仪记录的普通用户操作轨迹。"画面中，测试者的视线完全略过那些浅灰色的自动续费提示，手指径直点击鲜艳的"立即开通"按钮。

"原告方主张被告承担惩罚性赔偿责任，并强制整改自动续费流程。"叶辰坐下时，发现自己的掌心全是汗水。肖清雪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递来一张纸条："数据扎实。"

"请被告方答辩。"法官推了推眼镜。

赵明哲缓缓起身，西装袖口的金扣闪闪发光。他先向法官微微欠身，才开口说话，声音温润如玉却暗藏锋芒："首先，我们对原告的遭遇表示同情。"他停顿一下，目光扫过那位老太太，"但互联网产品的使用门槛不能成为归责理由。"

投影切换到星云APP的用户协议："我司所有产品均明确告知自动续费条款。"他点开一份文件，"至于界面设计，那只是正常的用户体验优化，就像超市会把促销商品放在显眼位置。"

叶辰注意到赵明哲说"用户体验优化"时，旁听席的马明远嘴角微微上扬。果然，对方继续道："互联网产品的设计自由应当得到尊重。就像..."他做了个优雅的比喻，"书店把畅销书放在门口，能说是欺骗顾客吗？"

这个精心设计的类比让几名记者开始点头。赵明哲乘胜追击："至于原告提到的文字颜色问题，那只是视觉设计的选择。就像报纸用不同字号区分标题正文，难道能说报社欺诈？"

肖清雪突然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大字推给叶辰："偷换概念！关键条款≠版面设计！"

叶辰会意，立即举手："审判长，我方要求质证。"

得到准许后，他走到投影前调出一份新证据："这是被告'转化率优化小组'的内部会议纪要。"激光笔的红点停在一条记录上，"明确要求'将取消按钮点击率控制在5%以下'。这还能叫用户体验优化吗？"

星云的产品经理突然插话："这是正常的商业数据分析！所有互联网公司都会做！"

"是吗？"肖清雪冷笑一声站了起来，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那请解释这份邮件。"她播放了一段录音，背景音里有人说："...老年用户最好割，他们连取消入口都找不到...产品组这个月奖金就靠这个了..."

录音结束的瞬间，法庭鸦雀无声。赵明哲的额角渗出冷汗，他急忙翻开文件掩饰慌乱。

法官沉吟片刻："被告律师，请解释这段录音。"

赵明哲强作镇定："这...这只是技术人员私下讨论，不能代表公司立场..."

"私下讨论？"叶辰猛地站起来，血液冲上太阳穴，"那这个呢？"他播放了一段视频——星云内部培训会上，讲师正指着PPT说："记住，我们要的不是用户知情同意，而是'无感知续费'..."

视频里"无感知"三个字被特意标红放大，与旁边"营收增长"的箭头直接相连。

赵明哲突然笑了："精彩的表现，叶律师。但所有这些..."他做了个优雅的手势，"都只能证明我司进行了合理的商业决策，与本案的因果关系在哪里？原告如何证明自己没看到那些条款？"

叶辰走到那位老太太面前，轻声问："奶奶，您看得清手机上的小字吗？"

"啊？"老人茫然地抬头，浑浊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我...我老花眼...得用孙子给的放大镜..."

叶辰转向法官："审判长，当一个连基本文字都看不清的老人，因为精心设计的界面陷阱而损失全年养老金时，这已经不仅是合同纠纷，而是对弱势群体的系统性掠夺！"

赵明哲扶了扶眼镜："老年人应当由家人协助使用智能设备..."

"那就请家人说话。"肖清雪突然开口，她走向证人席的步伐像只蓄势待发的猎豹，"我方申请传唤证人——星云科技前UI设计师张晓雯。"

这个突然的申请让被告席一阵骚动。赵明哲立即起身："反对！该证人已离职超过一年，且未在证据交换期列入名单！"

法官看了看肖清雪提交的文件："原告方，请说明证人必要性。"

肖清雪的声音像冰锥般锋利："该证人将证明被告故意设计误导性界面。由于证人近期才结束竞业禁止期，故未及时列入名单。"她递上一份公证书，"这是证人经过公证的书面证词。"

法庭内响起一片嗡嗡声。叶辰看到马明远正对助理耳语什么，后者匆忙离席打电话。法官最终裁定："本庭准许证人出庭，给予被告方半小时准备质询。"

休庭的铃声响起时，叶辰长舒一口气。肖清雪凑过来低声道："张晓雯在证人室，状态不太稳定。星云的人昨天还去'拜访'过她父母。"

叶辰看向窗外，发现星云的公关团队正围着几名记者说什么，手里挥舞着一份厚厚的文件。他摸了摸内袋里的U盘——里面是今天早上收到的，星云某离职员工偷拍的视频，证明他们专门为"下沉市场"用户设计了一套更隐蔽的自动续费流程。

"全体起立！"

重新开庭的宣告打断了思绪。一个穿着朴素连衣裙的年轻女子走进法庭，黑眼圈深重，手指不停地在衣角摩擦。她在证人席坐下时，金属椅子腿与大理石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证人请宣誓。"

张晓雯将颤抖的手按在圣经上："我发誓所述皆为事实..."

肖清雪起身走向证人席："张小姐，您在星云科技担任什么职务？"

"UI设计师...负责会员付费流程...2019到2022年。"张晓雯的目光躲闪着，不时瞥向马明远的方向。

"您是否参与过自动续费界面的设计？"

张晓雯咽了口唾沫："参、参与过...但只是执行层..."

肖清雪突然提高音量："2021年3月的设计评审会上，您是否提出过'取消按钮太隐蔽'的问题？"她走到投影仪前，调出一份会议纪要，"这是您当时的书面意见。"

被告席传来一阵骚动。赵明哲举手："反对！证人私人笔记与本案无关！"

法官推了推眼镜："反对无效。证人请回答。"

张晓雯的额头渗出汗水："我...我确实提过...但产品总监说...说转化率KPI更重要..."

"这个设计导致多少投诉？"肖清雪追问。

"我离职前...内部统计是...每月超2万起..."张晓雯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但客服都按'已告知'模板回复..."

法庭内一片哗然。叶辰看到旁听席上那位拾荒老人突然瘫软在座位上。

赵明哲突然站起来："审判长，我方要求交叉询问！"

得到准许后，他缓步走向证人席，步伐优雅得像只准备捕食的猎豹。叶辰注意到他刻意在张晓雯面前停留了几秒，昂贵的古龙水气味让证人明显往后缩了缩。

"张小姐，"赵明哲的声音温柔得可怕，"您离职时是否签署过保密协议？"

张晓雯的手指开始剧烈颤抖："签...签了..."

"您是否因绩效考核不达标被公司劝退？"赵明哲从文件夹抽出一张纸，"这是您最后半年的低分评估。"

"反对！"叶辰猛地站起来，"这与证人诚信无关！"

法官沉吟片刻："反对有效。被告律师请围绕案件事实提问。"

赵明哲微微一笑，换了个角度："您提到的'设计问题'，是否有正式邮件记录？"

"没...没有..."张晓雯擦了擦汗，"是口头反馈..."

"也就是说，只是您个人的'审美偏好'？"赵明哲突然提高音量，"您离职后是否接受过心理治疗？医生诊断您有'偏执倾向'？"

张晓雯像被击中般瘫在椅子上："不...不是..."

叶辰看着这场精心设计的心理摧毁，胃部一阵绞痛。肖清雪在桌下用力掐了一下他的手腕，递过一张纸条："放视频。"

赵明哲继续他的表演："您向原告律师索要报酬了吗？这是您母亲账户上月的10万元转账..."

张晓雯突然崩溃了："那是封口费！他们威胁要起诉我泄露商业秘密..."她捂住脸，肩膀剧烈抖动，"那些老人...我设计的界面坑了他们..."

法庭秩序瞬间混乱。法官连敲三次法槌才恢复安静，宣布暂时休庭十分钟。

休息室里，叶辰一拳砸在墙上，指关节传来尖锐的疼痛。肖清雪正用湿巾擦拭张晓雯的额头，后者像具木偶般呆坐着，嘴里喃喃自语："他们会毁了我...他们真的会..."

"我们还有这个。"肖清雪从公文包深处取出一个U盘，金属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张晓雯备份的设计原稿，包含所有被产品组否定的'明显提示'方案。"

叶辰接过U盘，感受到沉甸甸的重量："现在提交？"

"等赵明哲表演完。"肖清雪的眼睛闪烁着冷冽的光，"让他先把自己钉死在'设计自由'的十字架上。"

重新开庭后，赵明哲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鉴于证人精神状态，我方建议法庭忽略其证词..."他还没说完，肖清雪就站了起来。

"审判长，我方有新证据提交。"她举起那个U盘，"这是星云科技设计系统的历史版本，时间跨度2019至2022年，清晰记录了所有被否决的用户友好方案。"

赵明哲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法官示意书记员接收证据，当投影仪显示出设计稿对比时，被告席传来清晰的吸气声。

"请注意这个被否决的方案。"肖清雪点开一个文件，"张晓雯团队设计的'明显提示版'，自动续费条款用红色边框标出，取消按钮与开通按钮同等大小。"她逐条往下翻，"产品总监批注：'此设计将导致转化率下降15%，否决'。"

每一条记录都像一记重锤敲在法庭上。叶辰注意到那位老太太死死攥着孙子的照片，泪水在相纸上晕开一片水渍。

"最关键的在这里。"肖清雪点开最后一份邮件，"马明远发给设计团队的指示：'必须确保90%用户无感知续费，这是今年最重要的营收增长点'。"

法庭鸦雀无声，连记者的键盘声都停止了。投影仪的光束里，尘埃在无声飞舞。

赵明哲突然笑了："精彩的表现，肖律师。但所有这些..."他做了个优雅的手势，"都只能证明我司进行了合理的商业决策，与本案的因果关系在哪里？原告如何证明自己确实没看到那些条款？"

叶辰猛地站起来，血液冲上太阳穴："审判长！"他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请允许我向被告律师提一个问题。"

得到准许后，他走到赵明哲面前，两人相距不到一米。叶辰闻到对方身上昂贵的麝香气味，混合着法庭陈旧木质座椅的气息。

"赵律师，"叶辰的声音很轻，却让整个法庭都屏住呼吸，"您知道星云高管自己用不用这些APP的自动续费功能吗？"

赵明哲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与本案..."

"他们全部关闭了！"叶辰突然提高音量，回声在法庭四壁震荡，"技术团队恢复了星云员工账号数据，高管账户的自动续费功能开通率是0%！"他转向法官，"如果他们真的相信这是'合理设计'，为什么自己不敢用？"

他从内袋掏出那位拾荒老人的银行流水，举到空中："这不是商业创新，是赤裸裸的掠夺！这些无声的扣款记录上沾着的，是老人省下的药钱，是学生打工的汗水！"

旁听席突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是那位大学生，他的助学贷款因为"频繁小额消费"记录被拒，不得不去借高利贷。催债人的恐吓短信，正对着马明远惨白的脸。

法官紧急宣布休庭。

法警上前帮助安抚情绪激动的原告，现场一片混乱。

赵明哲整理着文件，对叶辰低声道："法庭不是剧场，煽情解决不了问题。"

叶辰盯着他："你知道这些原告平均月收入多少吗？不够你一顿饭的钱。"他抬眼直视对方，"而你们公司一秒钟的'无感知续费'，就能扣走他们一个月的口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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