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拒位就屠城?那就回京掀了太庙!
八只苍白手掌一齐抓下。
它们的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像从坟土里刚挖出来,连骨节都带着太庙砖石般的冷硬。
魏长宁本能后退一步,袖中短刀刚出半寸,最先那只手已扣住他腕骨。
“魏无疾——”
八道声音同时响起。
有老有少,忽男忽女。
像八口空棺在同一时间开了口。
魏长宁脸色骤变,想要抽手,却发现那只手抓住的不是皮肉,而是他刚刚才领回来的“本名”。
那行写着“魏无疾”的字,竟在他眉心微微发热。
姜扶摇一剑斩下。
剑光掠过,苍白手掌齐齐断开。
可断开的瞬间,手掌并未落地,反而像八条白蛇般在半空一折,重新接回禁军胸口裂缝里。
裂缝深处,露出一截金线绣龙的里衣。
禁军的身体像一张被撑开的皮。
皮下不是血肉。
是八重叠在一起的帝袍。
“果然。”
纪逍遥盯着那道裂口,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不是死人出来了。”
“是有人把八具帝尸,缝进了一个活人身上。”
赵玄策倒吸一口凉气。
“这得多缺德才能干出这种事?”
“太庙最不缺德。”
纪逍遥一手压住《大虞宗籍》,另一手将那道圣旨翻过来。
圣旨背面本该空白,此刻却浮出一层极淡的朱线。
像有人用看不见的笔,提前写好了第二道诏令。
他眯眼看去。
朱线极浅,几乎要被血色吞没。
可那几个字,他再熟不过。
——封卷不成,便换人开棺。
——若魏无疾不诛,便以纪逍遥代之。
姜扶摇也看见了。
她握剑的手微顿,目光落在纪逍遥脸上。
“这什么意思?”
纪逍遥把圣旨一合。
“意思就是,有人想让我替他死。”
“谁?”
“写圣旨的人。”
“这不是废话?”
“确实。”
纪逍遥抬头,望向那名禁军。
禁军的头垂得很低,脖颈却一寸寸拉长。
骨头像被什么东西强行往外拽,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他胸口那八只手同时用力,硬生生撕开了半边胸腔。
里面没有心肺。
只有八方黑漆漆的牌位。
每一方牌位上,都刻着一个帝号。
承平。
景和。
昭烈。
武熙。
……
赵玄策看得头皮发麻。
“这、这是把历代先帝的牌位都塞进去了?”
“不是塞进去。”
魏长宁声音发冷。
“是请进去。”
“太庙旧法,帝死不入棺,先入牌,再入灯。”
他盯着那八方牌位,面色一点点变白。
“这八位……都不是薨逝后自行走出来的。”
“是有人把他们从祖灯里请了回来。”
纪逍遥问:
“谁有这本事?”
魏长宁沉默了一瞬。
“只有两种人。”
“太庙主祭。”
“还有……真正掌过祖诏的人。”
他说到这里,忽然抬头看向京城方向。
“陛下。”
话音未落,禁军胸腔内的八方牌位齐齐震动。
下一刻,八只手同时指向魏长宁。
其中一只手指尖裂开,露出一枚黑玉指环。
指环上刻着一个极小的“无”字。
魏长宁瞳孔一缩。
“那是……魏无疾的指环。”
姜扶摇剑锋一转,护在他身前。
“看来他们真是来找你的。”
纪逍遥却没有动。
他盯着那枚黑玉指环,忽然笑了一下。
“找他是假。”
“找回被你们弄丢的东西,才是真。”
他伸手,将巡天令按在圣旨上。
“录事印在此。”
“有本事,再写一遍。”
圣旨上的朱线立刻挣扎起来,像一条被烧红铁钉钉住的蛇。
那行“诛魏无疾”四字竟开始模糊,随后缓缓改写。
——诛纪逍遥。
赵玄策骂了一声。
“它还能自己改?”
“因为它不是诏。”
纪逍遥盯着那张明黄绢帛。
“是借我的笔,写给我的死书。”
他话音刚落,圣旨猛地一震。
一枚暗红印记从绢帛深处浮起,竟与纪逍遥手中的巡天令一模一样。
只是那“纪”字里,藏着一丝极淡的血痕。
像曾经被谁握在掌心,夜夜攥到渗血。
纪逍遥看着那道血痕,目光终于有了一瞬波动。
“原来如此。”
姜扶摇问:“什么?”
“这道诏,不是现在写的。”
纪逍遥缓缓道。
“是我自己,很多年前写下的。”
院中一静。
连那八只苍白手掌都停了半息。
赵玄策瞪大眼睛。
“你说什么?”
“我说。”
纪逍遥抬起头,眼底像有一层冰被轻轻敲裂。
“这张圣旨上的印,是我的旧印。”
“真正的巡天真印。”
“太庙不是仿了我的印。”
“是我……把印丢在了这里。”
魏长宁脸色骤变。
“纪大人,你莫不是被这东西乱了心神?”
“没有。”
纪逍遥道:“只是想起来一点旧事。”
他抬手按住额角。
那些破碎的记忆像从井底翻上来的黑鱼,一条条撞进脑海。
火。
血。
太庙的门半开着。
有人在他耳边低声说话。
“纪姓一出,天下便要记账。”
“你若不肯入册,便只能做账外人。”
“记住,别把你的名字留给他们。”
那声音很轻。
却像铁针,直接扎进骨里。
纪逍遥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神情已恢复如常。
“看来我以前确实来过太庙。”
“而且不是客人。”
姜扶摇看着他。
“那你现在想起来多少?”
“够用了。”
他抬手,将那道圣旨扔给赵玄策。
“烧了。”
赵玄策一愣。
“现在?”
“现在。”
“可这是圣旨。”
“是伪旨。”
纪逍遥道:“真旨不怕烧,假旨最怕火。”
赵玄策不敢再犹豫,抽出火折子就去引。
可火星刚碰到绢帛,圣旨表面却骤然浮出一层冰霜,将火星尽数吞灭。
紧接着,那八具帝尸同时睁开了眼。
八双眼睛。
八种不同的瞳色。
黑、白、灰、金、赤、青、褐、紫。
每一双眼里,都没有活人的神色,只有一层层翻卷的宗庙香灰。
“烧不得。”
其中一具帝尸开口。
声音却不是从他嘴里发出,而是从八方牌位里同时传来。
“诏已落。”
“名已录。”
“纪逍遥,当归太庙。”
纪逍遥笑了。
“归你祖宗。”
他抬手一翻,照幽镜残片再次浮起,镜面直照帝尸胸口。
镜中那八重叠压的帝袍一层层褪去。
最终露出的,不是帝王尸身。
而是一具瘦得可怕的少年的骨架。
骨架上钉着八枚金钉。
每一枚钉子上,都刻着一个名字。
魏无疾。
魏无疾。
魏无疾。
……
八个名字,竟全是同一个。
魏长宁猛地后退半步,声音发颤。
“怎么会这样……”
纪逍遥眼神一冷。
“因为这八位先帝,从头到尾都不是先帝。”
“他们是被人拿同一个人,反复做出来的灯芯。”
姜扶摇皱眉。
“谁?”
纪逍遥没有立刻答。
他盯着那八枚金钉,半晌,才慢慢吐出两个字。
“我爹。”
院中顿时死寂。
赵玄策嘴巴张了张,愣是没能发出声音。
魏长宁的脸色更白了。
“你……你还有爹?”
“当然有。”
纪逍遥看向京城方向,神色淡淡。
“只是我一直以为,他早死了。”
“现在看起来,死的是我以为的那一个。”
禁军胸口的八只手同时收紧。
“纪氏血脉,终究还是回来了。”
那声音更低了些,像太庙深处吹出来的风。
“你若不认祖,便是逆臣。”
“你若认祖,便入太庙。”
“入太庙者,先断名,再断魂。”
纪逍遥听着,忽然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
那道被宗籍咬开的伤口里,血还在流。
流出来的血,却不再是鲜红,而是极淡的金色。
像帝王血。
又像灯油。
他似乎终于明白了什么,轻轻笑了一声。
“原来我不是伪使。”
“我是灯芯。”
姜扶摇看着他:“你早知道?”
“不知道。”
纪逍遥道:“只是现在知道了。”
“那你还笑?”
“因为好笑。”
他抬起眼,望向那八双帝尸之眼。
“你们这么费劲,把我养到二十七岁,不就是等今天吗?”
“等我记起自己是谁。”
“然后替你们点灯,开门,迎祖归位。”
他慢慢收起笑意。
“可惜。”
“我不打算配合。”
话音落下,他猛地并指一划,竟直接在自己掌心的血口上抹过巡天令。
“纪”字顿时大亮。
一道金白交错的诏光冲天而起,正打在八具帝尸头顶。
太庙旧式,原本是帝尸请名。
如今却成了反请。
“巡天司录事在此。”
“奉真印,奉旧案,奉残册。”
“八尸不入册,八名不归档。”
“今日——”
纪逍遥声音陡然拔高。
“先帝伪棺,尽数锁回!”
诏光化作锁链,从半空垂落。
一圈。
两圈。
三圈。
八具帝尸胸口的牌位同时炸裂,黑灰飞溅之际,那八枚金钉竟一根根自行脱出。
每一枚钉子脱落,便有一道虚弱的人影从尸骨中挣出。
那是八名穿着常服的老人。
有的像将死未死的御史。
有的像抄书的翰林。
还有一个,竟穿着太庙主祭的旧袍,须发皆白,眼神却阴得厉害。
魏长宁一眼认出他来。
“太庙祭酒……梁嵩。”
那老者缓缓抬头,看向纪逍遥。
“你终于想起来了。”
纪逍遥没有应声。
梁嵩却像不需要答案,自顾自笑了笑。
“当年你擅自毁约,带着真印逃出太庙,害得八姓祖灯熄了半盏。”
“如今你自己送上门来,倒省了我们再去寻你。”
“纪逍遥,你本该在二十七岁前死的。”
“谁准你活到今天?”
姜扶摇剑已出鞘。
“老东西,话太多。”
梁嵩看也不看她,只盯着纪逍遥。
“你若还记不得,那我便替你说。”
“你姓纪,名无常。”
“是前朝最后一任巡天使,也是太庙第九十九具空棺的预备灯芯。”
“你爹没死。”
“他只是把你卖给了国姓。”
院中风声忽然一停。
纪逍遥垂着眼,半晌没说话。
再抬头时,眼里却已没有半点波澜。
“卖我?”
“那可真巧。”
“我最烦别人拿我做买卖。”
他把巡天令一翻,露出背面。
背面那两行古篆,不知何时又多出一行细字。
无主不换。
有主可斩。
纪逍遥用指腹抹过那行字,轻声道:
“梁嵩,你说我本该死。”
“那你知道,真正该死的人是谁吗?”
梁嵩一滞。
下一瞬,纪逍遥抬手指向京城。
“是太庙里那个还没熄的祖灯。”
“是圣旨上那个冒我名的伪印。”
“也是你们这些把活人做成牌位的老东西。”
他话音落下,京城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悠长钟响。
当——
一声。
接着是第二声。
第三声。
钟声直透夜空,像有什么庞然大物,终于撑开了太庙最深处的门。
魏长宁脸色大变,猛地抬头。
“子时未到,怎么会撞钟?”
赵玄策也慌了。
“宫里又出事了?”
纪逍遥却望着天边那道渐渐浮起的黑线,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不。”
“是门开了。”
他低头,翻开《大虞宗籍》第九页。
原本空白的纸面上,不知何时已慢慢浮现出一行新字。
“第九十九具,已归位。”
“京城太庙,恭迎新帝。”
而在那行字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朱批。
“若拒位,则以满城百姓,代承国姓。”
姜扶摇看完,眼中寒意骤起。
“他们要屠城?”
纪逍遥合上宗籍,转身望向京城。
“不是要屠城。”
“是要逼我进城。”
他顿了顿,唇角慢慢勾起一点极淡的弧度。
“既然如此。”
“那就回京。”
魏长宁猛地抬头。
“纪大人,太庙已开,京城现在就是局。”
“你若进去,便再难出来。”
纪逍遥看了他一眼。
“谁说我要出来?”
他把巡天令收入袖中,顺手将那道伪旨扔进火里。
这一次,火焰终于腾起。
明黄圣旨在火中卷曲,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就在灰烬将起未起时,圣旨残片上忽然浮出最后两个字。
——纪无常。
纪逍遥盯着那两个字,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
然后,他轻声道:
“原来如此。”
“我叫这个名字的时候,果然已经死过一次了。”
他说完,转身迈步。
姜扶摇提剑跟上。
赵玄策咬了咬牙,也把刀一横。
“去京城可以。”
“但这回得算我一个。”
魏长宁望着自己那身已不算完整的官服,沉默许久,忽然笑了。
“咱家活了一百一十七年,头一回听见有人要拿太庙开刀。”
“这么大的热闹,不去瞧瞧,倒也可惜。”
他抬手按正衣领,声音轻得像风。
“走吧,纪大人。”
“回京。”
四人刚踏出旧址,夜色深处,忽有一骑逆风疾来。
马背上坐着一个浑身裹白的孩子,怀里抱着一盏未燃的祖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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