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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6章 全城被压魂,就等子时祖灯饮血


孩子的脸被白布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乌黑的眼睛。

那双眼睛太安静。

安静得不像活人。

马蹄踏过乱石,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直到近前,众人才看清,那匹马也浑身雪白,鬃毛湿漉漉地贴在脖颈上,像是刚从一口深井里爬出来。

姜扶摇横剑上前。

“止步。”

白衣孩子勒住缰绳。

他怀中那盏祖灯微微一晃,灯芯未燃,灯罩内却浮着一点暗金色的血。

纪逍遥的目光落在那滴血上。

掌心巡天令,忽然烫了一下。

孩子抬起手,递出一封信。

信封是素白的,上面没有落款,只有四个歪歪扭扭的字。

——纪爹亲启。

赵玄策一看便皱眉。

“什么鬼称呼?”

纪逍遥也没立刻接。

他看着那孩子:“谁让你来的?”

孩子没有回答。

他的嘴被白布缠住了。

魏长宁却忽然变了脸色,快步上前,抬手掀开孩子下巴处的白布。

白布之下,没有嘴。

原本该是口鼻的位置,被人用粗黑的线一针一针缝死,只剩下一道蜈蚣似的疤。

赵玄策倒吸凉气。

“谁这么狠?”

魏长宁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引灯童。”

他声音很低。

“太庙养的引灯童,生下来便要割舌、缝口、封窍。因为祖灯一旦开口,听见的人就会被记名。”

姜扶摇眼神一寒。

“拿孩子当灯奴?”

“太庙从来不把人当人。”

纪逍遥伸手接过信。

信封轻得像一张落叶。

可刚入手,里面就传来极细微的抓挠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信纸背面,用指甲拼命地挠。

赵玄策下意识退了半步。

“这还能拆吗?”

“不能。”

纪逍遥道。

“但可以看。”

他把信封放在照幽镜残片前。

镜光一照,素白信封顿时变得半透明。

里面没有信纸。

只有一截小小的手指骨。

指骨上缠着红线,红线另一端,连着一行用血写成的小字。

“今夜子时,祖灯要饮第一个纪氏血脉。”

“若不来,灯童先死。”

落款处,是一个模糊的手印。

五根指头都很细。

像孩子的。

姜扶摇看向那白衣孩子,剑锋缓缓垂下。

“是他自己写的?”

纪逍遥没有回答。

那孩子却在这时抬起头,乌黑的眼睛直直望着纪逍遥。

然后,他抬起一只手。

那只手同样被白布缠着。

他艰难地解开一层,又一层。

白布落下,露出手腕。

手腕上没有皮。

只有一道正在缓缓渗血的刻痕。

刻痕组成了两个字。

——无常。

风忽然冷了。

纪逍遥看着那两个字,许久没有说话。

魏长宁低声道:“纪大人,这孩子被种了引灯印。他身上的血已经和太庙祖灯连在了一起。只要京中那盏灯一点,他就会从里到外烧起来。”

“他是你的什么人?”姜扶摇问。

“不知道。”

纪逍遥抬眼,看向那孩子。

“但太庙特意把他送来,说明他们觉得,他能让我回去。”

赵玄策忍不住道:“那咱们还等什么?赶紧走啊。”

“不急。”

纪逍遥忽然伸手,按在孩子手腕的刻痕上。

孩子浑身一震。

那一点暗金色的血从祖灯里飘出,化作一根细线,顺着他的手指缠上纪逍遥的手腕。

姜扶摇脸色微变。

“别碰!”

“已经碰了。”

纪逍遥垂眸看着那根血线。

血线另一端,似乎穿过夜色,直直牵向京城太庙。

像一根拴在他命上的线。

“既然他们想用这孩子领我回去。”

他五指一收。

巡天令骤然亮起。

“那就让他们也尝尝,被人顺着线找上门的滋味。”

血线猛地绷直。

京城方向,遥遥传来一声闷响。

像某盏沉睡已久的灯,被人隔空拍了一掌。

白衣孩子的身体晃了晃,缝死的嘴角竟溢出一丝黑血。

纪逍遥立刻松手。

“赵玄策,带他上马。”

“我?”

“你身上煞气最重,寻常灯火不敢近。”

赵玄策一脸不信。

“我还有这本事?”

“你上回在醉仙楼喝多了,一泡尿浇灭了城隍庙长明灯。”

“那是意外。”

“能浇灭一次,就能压住第二次。”

赵玄策嘴角抽了抽,最终还是把孩子从马上抱下来。

孩子轻得不像活人,落进他怀里时,赵玄策脸色一变。

“怎么这么冰?”

“因为他的魂有一半已经在灯里。”魏长宁道,“抱稳了。别让他睡过去。”

赵玄策低头看着孩子:“喂,小孩儿,能听见吗?”

孩子眨了一下眼。

“别睡啊。”

孩子又眨了一下。

赵玄策想了半天,憋出一句:“我给你讲个笑话。以前有个太庙祭酒……”

孩子眼睛里似乎掠过一点极浅的光。

姜扶摇看了他一眼。

“这算笑话?”

“后面是重点。”

赵玄策清了清嗓子,恶狠狠道:“后来他死了。”

纪逍遥终于笑了一声。

“走。”

四人一骑,转向京城。

可才走出不到百步,身后那片废弃旧址便传来“咔”的一声。

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底裂开。

众人回头。

方才被锁链封住的八具帝尸,不知何时竟都坐了起来。

他们胸口的牌位虽已碎裂,脸上的皮却正在一层层脱落。

皮下露出的,不是骨头。

而是一张张年轻的脸。

八张脸,八种眉眼。

却都在睁眼的那一刻,齐齐喊出同一个名字。

“纪无常。”

那声音追着夜风,传出很远。

白衣孩子浑身一颤,怀中的祖灯忽然亮了一点。

灯中那滴金血,像眼睛一样,缓缓转向纪逍遥。

纪逍遥头也不回。

“魏长宁。”

“在。”

“把旧址烧了。”

魏长宁一愣。

“这些帝尸……”

“不是帝尸。”

纪逍遥道:“是太庙放出来的路标。烧不死,也得让他们没法替人指路。”

魏长宁眯了眯眼,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串乌木佛珠。

佛珠共有一百零八颗。

每一颗上,都刻着极小的宫禁符文。

“咱家在宫里混了一百多年,别的没学会,偷火倒是会一点。”

他屈指一弹。

佛珠散开,化作一百零八点幽蓝火星,落入旧址四方。

下一刻,火焰无声升起。

不是红火。

是青白色的磷火。

八具帝尸刚要起身,火焰已顺着他们的影子烧上去。

“纪无常——”

声音骤然凄厉。

可烧起来的不是尸身。

是他们脸上那一张张年轻的人皮。

人皮在火里蜷曲,露出一枚枚钉在颅骨上的黑色木签。

木签上也写着名字。

有的是“周献”。

有的是“沈临川”。

有的是“梁照夜”。

最后一枚木签上,赫然写着——纪无常。

纪逍遥终于回头看了一眼。

火光映在他眼中,一明一灭。

“他们连替身都给我准备好了。”

魏长宁低声道:“纪大人,这些名字……都是三十年前京城失踪的世家子弟。”

姜扶摇道:“包括纪无常?”

“包括。”

魏长宁看着那枚木签,神情复杂。

“三十年前,京中纪家嫡子纪无常,五岁夭亡,葬于北邙。此事当年有宗籍可查,有墓碑可验,有全族举丧。”

赵玄策抱着孩子,忍不住骂道:“五岁就死了,那他现在二十七是谁?”

纪逍遥淡淡道:“账外人。”

“什么?”

“他们给了我一个活人的身份。”

纪逍遥道:“又替我留了一具死人的尸体。只要需要,我便可以死在任何一页宗籍上。”

他顿了顿。

“这样的人,才最好用。”

姜扶摇目光落在他侧脸上。

“你以前到底替太庙做过什么?”

“忘了。”

“是真的忘了,还是不想说?”

纪逍遥沉默片刻。

“都有。”

夜路渐长。

京城的轮廓,终于从天边浮现出来。

可那不是众人熟悉的京城。

城墙之上,原本该悬着的风灯全熄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盏盏高悬的祖灯。

灯火幽黄,照得城砖像一层层陈年尸骨。

城门紧闭。

城楼之上却站满了人。

百官、禁军、坊正、商贾、乞丐。

所有人都面朝太庙方向,双手交叠放在胸前,一动不动。

像一城活着的牌位。

赵玄策声音发干。

“他们都怎么了?”

魏长宁脸色难看至极。

“被祖灯压魂了。”

“能叫醒吗?”

“寻常人被压一刻,还能救。若过子时,魂入宗庙名册,便再也醒不过来。”

姜扶摇抬头望向太庙。

太庙高墙之后,一道极粗的黑烟直上云霄。

烟中隐约有一座巨大宫阙的虚影。

宫阙不是现在的大虞皇宫。

而是更古老、更破败的建筑。

檐角垂着白幡。

门前摆着九十九具黑棺。

第九十九具棺材,棺盖已经掀开了一条缝。

缝中,伸出一只苍白的手。

那只手的无名指上,戴着黑玉指环。

刻着一个“无”字。

魏长宁喉结滚动了一下。

“太庙阴庭……”

“传说祖灯点到极处,便会把历代宗庙投影到人间。”

“那不是投影。”

纪逍遥看着那座黑色宫阙。

“那是有人把太庙真正的门,拖出来了。”

白衣孩子忽然挣扎起来。

赵玄策险些抱不住他。

孩子缝死的嘴猛地鼓起,像里面有东西要破开。他抬起手,死死指向城门左侧的一条暗巷。

纪逍遥顺着他所指看去。

暗巷尽头,有一间早该关闭的纸扎铺。

铺门半掩。

门上挂着一块破旧招牌。

——陈记寿材。

姜扶摇皱眉:“那里有什么?”

孩子拼命摇头,又点头。

他从怀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人。

纸人穿着巡天司录事的青衣,脸上用朱砂画了两笔,勉强能看出是纪逍遥。

纸人背后,写着一句话。

“你爹在里面。”

赵玄策看完,第一反应是回头看纪逍遥。

纪逍遥神情没什么变化。

“看来今晚还挺忙。”

姜扶摇道:“分头?”

“不分。”

纪逍遥道:“太庙敢把这地方留给我,里面就必然有能把我们拆开的东西。”

他看了眼城门。

“先去纸扎铺。”

“可子时快到了。”魏长宁提醒。

“正因为快到了,才更要去。”

纪逍遥抬手,指了指白衣孩子怀中的祖灯。

“太庙用他引我进城,可他指向纸扎铺。说明这里面有一盏灯,连太庙都没法完全控制。”

“找到了,或许能救全城人。”

赵玄策咧嘴:“找不到呢?”

纪逍遥看他一眼。

“那就进去把你那泡尿留着。”

“……纪大人,你能不能忘了这件事?”

“不能。”

四人绕过城门,没入暗巷。

巷子很窄,两侧都是闭门的铺子。

纸钱铺、棺材铺、香烛铺、碑刻铺。

每一家门口都挂着白灯笼。

灯笼上写着同一个字。

“纪”。

走到第三盏灯下时,姜扶摇忽然停步。

“有人。”

前方纸扎铺的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一个身穿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坐在柜台后,正低头扎纸人。

他手里扎的不是别人。

正是纪逍遥。

纸人已经扎好了头、身子和四肢,只差最后一笔点眼。

男人听见脚步,头也不抬地开口。

“来了?”

他的声音很普通。

普通得像街边任何一个卖纸钱的掌柜。

可纪逍遥听见这声音时,脚步却顿住了。

男人放下笔,缓缓抬起头。

他长得并不老。

眉眼甚至有几分和纪逍遥相似。

只是左眼是一颗灰白的死人眼,右眼里则燃着一簇极细的祖灯火。

他看着纪逍遥,笑了笑。

“无常。”

“这么多年不见,怎么连爹都不会叫了?”

纸扎铺外,阴风骤起。

满巷白灯笼同时熄灭。

只有那中年男人右眼里的火,轻轻跳了一下。

纪逍遥站在门外,沉默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按住腰间短刀。

“我不记得你。”

男人笑意不减。

“没关系。”

“我记得你就够了。”

他将柜台上的纸人翻过来。

纸人背后,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纪无常。

纪逍遥。

魏无疾。

梁嵩。

姜扶摇。

赵玄策。

最后一个名字,竟是那白衣孩子。

男人用指尖点在那个名字上。

“子时之前,进来坐坐。”

“我们一家人,也该把旧账算一算了。”

纪逍遥没有进门。

他先看了一眼那纸人背后的名字,忽然道:“你少写了一个。”

男人挑眉。

“谁?”

“写账的人。”

纪逍遥抬手,巡天令破空而出,钉在柜台中央。

金光照落,纸人背面那些名字齐齐渗血,唯独最下方浮出一行原本不存在的小字。

——纪承渊。

男人右眼中的祖灯火猛地一缩。

姜扶摇已一剑劈开铺门。

“原来你叫这个。”

纪承渊却没躲,只叹了口气。

“无常,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

“总爱先掀桌子。”

纪逍遥走进门,踩碎满地纸灰。

“因为我发现,桌子底下总藏着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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