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2章 调研途中
顾从清的调研路线,是提前在办公室对着江省地图圈定过的。红笔圈住的不只是宁州、楚州这样的地级市,还有像桥镇、溪口镇这类藏在县域里的乡镇——这些地方要么是乡镇企业扎堆却陷入同质化竞争的“瓶颈区”,要么是靠着特色种植、手工作坊隐约显露出发展潜力的“萌芽地”,都是他觉得值得细究的地方。
车子驶离宁州市区,往桥镇去的路上,两侧的稻田渐渐多了起来。小周翻着手里的材料汇报:“桥镇这几年办了二十多家纺织厂,都是从家庭小作坊扩起来的,但现在订单越来越少,互相压价厉害,有三家上个月已经停了工。”
顾从清望着窗外掠过的厂房,厂房墙上“大干快上”的标语已经褪色:“停摆的厂子,工人安置了吗?原材料渠道还在吗?”
“工人大多回村种地了,有手艺的去了邻市的大厂。原材料以前靠外贸公司牵线,现在外贸单子少了,渠道也断了。”小周答得仔细。
到了桥镇,顾从清没先去镇政府,直接让陈开放车去了最大的那家停摆纺织厂。厂门紧闭,铁锁上锈迹斑斑,透过门缝能看见里面堆着半仓库的棉纱。旁边蹲着几个纳鞋底的老太太,见来了陌生车,都停下手里的活张望。
“大娘,这厂子咋停了?”顾从清走上前,蹲在她们旁边问。
“订单跑了呗。”穿蓝布衫的老太太叹了口气,“以前给广州那边做出口的裤子,今年人家说咱这布质量跟不上,换了浙江的厂。”
“那咱自己不能做内销吗?”
“做啊,可镇上二十多家都做裤子,批发市场里杀价杀得厉害,卖一件赚不了两毛,还不如停了。”
顾从清听着,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中午在镇政府食堂吃饭,他让镇长把几家厂子的老板都叫来,围着长条桌聊了两个钟头,听他们说设备老化、缺设计人才,也说想抱团搞个联合车间,却怕人心不齐。
离开桥镇时,暮色已经漫上来。小周在副驾上整理笔记:“顾同志,下一站是溪口镇,那边的竹编手艺有名,就是没形成规模,年轻人都不愿学。”
“嗯。”顾从清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把他们的竹编样品照片找出来,我看看。”
调研不是撒网,是选几个有代表性的“点”深扎下去。
江省这么大,不可能每个角落都走到,但把这些“点”上的症结摸透了——是缺政策扶持,还是缺市场门路,或是缺人才接续——才能琢磨出带普遍性的法子。
顾从清的行程表排得像密不透风的网,复杂些的乡镇留两天,白天扎进田间地头、车间仓库,跟老农聊收成,跟工人算成本,晚上就在镇政府的小会议室开座谈会,笔记本上记满了密密麻麻的要点,连标点符号都透着股认真劲儿。到了小些的乡镇,往往是清晨出发,赶在早饭前到地头看作物长势,上午跟村干部捋发展账,中午扒两口盒饭,下午又奔往下一个点,一天跑两个乡镇是常有的事。
陈放跟着他跑了快一个月,方向盘握得稳稳的,偶尔见缝插针跟他说句“前面路段在修,得绕点路”,语气里听不出累。可随行的小周早就扛不住了,有天傍晚在镇卫生院门口等着取材料,靠在墙上就打起了盹,被顾从清拍醒时,揉着眼睛直道歉:“顾省,对不起,实在熬不住了。”
顾从清看着他眼下的乌青,又扫了眼同样耷拉着脑袋的两个干事,从包里摸出袋薄荷糖,分给每人两颗:“含着提提神,前面那个村的葡萄棚得趁天黑前看一眼,晚了就看不清挂果情况了。”
“顾省,要不明天再去吧?这都跑了一天了,大家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小周捏着酸胀的小腿,声音里带着恳求和疲惫。
顾从清蹲下身,借着卫生院门口的路灯翻看手里的种植记录,指尖划过“早熟品种挂果率偏低”几个字:“不行,这村的葡萄是试种的新品种,就怕夜间温度骤降影响坐果,今晚不去看看实际情况,明天要是出了问题,农户损失就大了。”他抬头时眼里带着点血丝,却亮得很,“再坚持坚持,看完这个点,今晚咱们找个民宿好好歇脚,明天上午给大家多留半小时早饭时间。”
这话像颗定心丸,小周把薄荷糖咬得咯吱响,硬是撑着站起身:“行!我这就去叫他们备家伙,手电筒都充满电了!”
一行人重新上车时,后座的干事已经歪着头睡着了,发出轻轻的鼾声。顾从清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悄悄盖在他身上,转头跟陈放说:“开慢点,别颠醒他们。”
这时候的“民宿”,其实就是农户家里腾出来的空房。国道边的村子里,常有人家在院门口插块木牌,红漆写着“住宿”二字,字歪歪扭扭,却老远就能看见。谁家房子宽敞些,就收拾出一两间,铺层新褥子,给路过的司机、旅人歇脚,一晚收个块八毛的,够添点油盐钱。
顾从清让陈放慢点开,留意路边的牌子。没多远,就见村口老槐树下立着块木牌,旁边还拴着只大黄狗。陈放停了车,小周下去打听,回来笑着说:“是村长家,说院里能停车,房间也多,正好能住下咱们。”
车子拐进个宽敞的院子,村长正蹲在门槛上抽烟,见他们进来,赶紧掐了烟迎上来:“几位是来歇脚的?快进屋,刚烧了热水。”
院子里种着茄子、辣椒,墙角堆着柴火,东厢房三间房都收拾得干净,炕上铺着蓝布褥子,炕梢还叠着两床补丁被。“就住这儿吧。”顾从清看了看,“租两间就行,我们人不多。”
村长摆摆手:“啥租不租的,住下就中!我这院子大,你们几个人住开得很,不用分开。”他又喊屋里的媳妇,“快给几位烧点姜汤,晚上凉,驱驱寒。”
小周和两个干事把行李搬进东厢房,见炕够宽,干脆挤在一间,省得来回折腾。顾从清住了隔壁那间,刚坐下,村长媳妇就端来碗姜汤,粗瓷碗沿还缺了个角,姜汤里飘着几片姜,辣气直钻鼻子。
“趁热喝,晚上起夜别着凉。”村长媳妇嗓门亮,说完又颠颠地去灶房忙活,“几位要是饿,我给烙两张饼?”
“不用麻烦了,我们带了干粮。”顾从清笑着摆手,接过姜汤喝了一口,辣劲儿从喉咙暖到肚子里,白天的疲惫好像散了些。
院子里,陈放正帮着村长把车停到棚子底下,大黄狗凑过来闻闻车轮,被村长一脚赶开:“去去,别吓着客人。”
租两间房,是因为他们一行分乘两辆车——前一辆载着顾从清、陈放、小周和一位助理,后一辆则是省厅调来的两位民警,算是随行的安保。
93年的乡镇治安确实松泛些,国道边偶尔有流民聚集,偏远村子里也时有琐事纠纷,带两位民警在身边,既是组织上的安排,也能让调研时少些牵绊。
村长家的东厢房正好有三间空房,顾从清让小周和助理住一间,自己和陈放住一间,把最靠里的那间留给了两位民警。
“你们俩值个班,后半夜轮换着歇。”顾从清叮嘱道,“不用太紧张,就是个防备。”
民警小郑笑着应道:“顾省放心,我们在院里搭个铺就行,夜里警醒着。”他们随身带着折叠床,往堂屋角落一放,就算是岗哨了。
村长看他们这阵仗,悄悄拉着陈放问:“这几位是……?”陈放只说“是省里来的同志,下乡看看”,村长便不再多问,只往灶房添了把柴,说要给值夜的同志多烧壶热水。
后半夜,顾从清被院里的动静惊醒,披衣出去看,见小郑正和一个影影绰绰的人说话,走近了才知是邻村的醉汉,走错了院子。小郑客客气气地把人送出去,回来见顾从清站在门口,有些不好意思:“吵着您了?”
“没事,辛苦你们了。”顾从清拍了拍他的肩膀,“乡下夜黑,多留意着点是对的。”
回到屋里,陈放也醒了,低声说:“这地方偏,有他们在,确实踏实。”顾从清没应声,躺回炕上时,听见院里的狗吠了两声,又很快安静下来。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映出淡淡的光影。
93年的乡镇,日子还带着些粗粝的棱角,治安算不上多好,但人心大多淳朴。带民警随行,不是信不过这里的人,只是为了让这趟调研能更专注——少些意外,才能多些精力琢磨那些田埂上、厂房里的真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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