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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5章 家有金龟


时维四月,草长莺飞。

长安皇宫曲江池畔,牡丹开得正好,日头一照,艳艳生光。

杏花和桃花已开到尾声,花瓣落了大半,只余下枝头零星几簇,偏偏那落下来的铺了一地,风一吹便打着旋儿贴地走,倒比枝上时更添几分野趣。

曲江廊桥上,一个女子手持大风筝,跑得裙摆翻飞,笑声朗朗。

她穿一身鹅黄长裙,料子是最寻常的细棉布,偏偏被她穿出十二分的颜色。那皮肤白得几乎透亮,日头底下站着,像是能映出光来,偏又不显病态,只让人觉得干干净净。

她一笑,眉眼弯弯的,整个曲江池都跟着多了三分颜色,真真是“飘然自有姑射姿,回看粉黛皆尘俗。”

不是李淽还能是谁?

“元绪,金官!快点,等等风走了,咱们可放不了风筝了!”李淽回头招手,声音柔过春水。

身后跟着两个小奶娃。

女孩一身青绿短襦,腰间系着鹅黄丝绦,朝天髻用红丝带绑着,跑动起来丝带飘荡如匹,像两尾红鲤在脑后游。

瓜子脸,眉眼精致得像画上去的,瓷娃娃一般,鼻梁挺,嘴唇薄,下巴尖尖的,一看就是个美人胚子。

只是那表情,一脸的不情愿,嘴唇抿得紧紧的,两道淡眉拧着,小大人似的,被李淽连拉带拽地跑。

正是杨家老五,杨春和。

她背上还背着柄一尺来长的楷(jiē,即黄连木)木剑,剑鞘是素面桐木,没有半点纹饰,剑柄缠着几圈麻绳,握在手里刚好。

这剑在她背上晃来晃去,剑鞘尾巴不时戳在她腰窝上,她也不恼,只皱着眉跑。

她旁边是一母同胞的弟弟,杨景明。

这孩子抱着个奶瓶,一身白,从领口到衣摆到脚上的软底布鞋,白得晃眼。长发梳成双环髻,两缕发丝垂落身前,随着跑动一蹦一跳。

他的脸跟姐姐完全不同,姐姐是尖下巴,他是圆润的鹅蛋脸;姐姐是英气,他是秀气。五官跟杨炯有七分像,浓眉,凤眼,鼻梁挺直,嘴唇不厚不薄,笑起来嘴角微微上翘。

最奇的是,他明明是个男孩,却生了男生女相,五官精致得不像话,配上那双环髻和白衫,乍一看像个女娃。可他抱着奶瓶跑的模样,又透着一股子憨气,仰着头,咧着嘴,笑得没心没肺。

“姨娘,你慢点儿!小心地滑!”杨景明把奶瓶往腰侧一别,空出一只手来挥着喊,奶声奶气的,尾音拖得老长。

李淽停下脚步,回头一把将他捞起来,抱在怀里,捏了捏他鼻子,眯着眼做鬼脸:“小金官,就你嘴甜!我好不容将你们从妃婷手中解救出来,今日咱们还不得大玩一场?”

“大玩一场!”杨景明高举奶瓶,笑着捧场。

李淽被逗得咯咯直笑,额头抵着他额头,鼻子蹭着鼻子,金官痒得直缩脖子,咯咯咯地笑。

顶完了,李淽看向身下撅着嘴的杨春和,伸手去拉她:“小元绪,不想跟姨娘一起玩儿呀?”

“不是!我……我就是觉得放风筝太幼稚!”杨春和赶忙回话,声音又脆又急,小脸微微泛红。

李淽噗嗤一笑,伸手点了点她脑门:“你才三岁,你不幼稚谁幼稚?小大人一样,整日跟妃婷学什么以剑正心,那就成熟了?”

“非也非也!”杨春和从背上抽出那柄楷木剑,仰起头来。

阳光正好打在她脸上,小姑娘眉头微蹙,神情肃穆,倒真有几分剑客架势。

“姨娘,你看我这楷木剑!楷木,孔子墓旁所生古木,楷模二字,便由此而来。世人多以为木剑皆桃木,那是道家镇邪之物。

我这柄楷木剑,不为斩鬼驱祟,乃是用以正心止暴。持此剑者,当以楷为范,立身守礼,先正己身,而后正人。

他日若遇不平,当持此剑,守道义,做世间楷模。”

一番话说得字正腔圆,连口气都学着妃婷那副端方做派。

李淽听得挑眉,忍着笑问:“你不是要做女剑仙吗?儒家可没出过女剑仙!”

“那我就是第一个!”

杨春和高举手中楷木剑,一步踏上长廊栏杆,站在阳光下,仰头大喊:“自年幼握剑之时,我便知道,自己会是那剑道魁首,天下……啊——!”

话说了一半,一脚踩空,整个人往前一栽,屁股着地,疼得她嗷嗷叫。

李淽吓了一跳,赶忙把金官放下,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蹲下把元绪扶起来:“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杨春和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两颗泪珠子挂在睫毛上摇摇欲坠,偏她咬着下唇,硬是不让掉下来,声音都变了调还强撑着嘴硬。

“姐姐!这招就是你之前说的,跟妃姨学的风起扭扭吗?”金官抱着奶瓶站在一旁,歪着头,一脸好奇。

“是风起云涌!云涌呀!”元绪羞红了脸,瞪眼,“喝你的奶吧!三岁还不断奶,小屁孩!”

李淽哭笑不得,伸手帮元绪揉着屁股,好笑地问:“那小剑仙,咱们可以放风筝了吗?”

杨春和深吸一口气,抬起袖子抹了把眼角,然后若无其事地站起来,小大人似的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扭过身去捡那柄楷木剑,重新插在背后。

她走回来,从李淽手中接过金龟风筝,这风筝是三人一起扎的,竹篾为骨,绢布为面,画了只憨态可掬的金龟,龟背上还写了“长寿”二字。

杨春和抹了龟壳几下,扛在肩上就走,只是走路的模样有些扭捏,步子迈得小心翼翼,右腿落地时明显吃不上力,一瘸一拐的,颇为好笑。

李淽在后面强忍笑意,看着一扭一扭的背影,暗叹了一声:孩子们就没一个省心的,一个个都聪明得有些过分,明显不像是同龄的孩子。

斑奴过目不忘,读书习武都是顶尖;小赤虬从小就知道如何洞察利用人心,心思弯弯绕绕比九曲黄河还多;升卿更是厉害,跟着定风波学刀法,一日千里,三岁不到就能把刀花耍得有模有样。

还有菖蒲这俩孩子,元绪深得妃婷喜爱,一身功夫恨不得直接传给这小丫头,如今剑都没拿稳呢,嘴里的道理倒能说一箩筐;唯独这金官,相比之下反而像是个正常孩子了,整天抱着奶瓶,傻乐呵。

一念至此,李淽又有些担心,当即拉着金官的手,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哎!生在这么个都是“怪物”的家里,以后可怎么办呀!”

“嗯?”杨景明仰起头,看向李淽,圆圆的眼睛里全是懵懂,“姨娘不开心吗?给你奶喝!”

李淽揉了揉他脑袋,笑着摇头:“小金官,你姐姐以后想做第一女剑仙,那你想要做个什么第一?”

“我?”杨景明抱着奶瓶,歪头想了一下,笑道,“当第一多累呀,我当第四就行,读书、练武什么都第四!”

“哦?”李淽来了兴致,蹲下身来与他平视,好奇问,“为什么不做第一呢?”

“第一累呀!”

“那第二呢?”

“第二总是想做第一,更累!”

“那第三总好吧?”

“第三总看着第二,第二总防备第三,最累!”

“那第四便不看第三了?”

杨景明一脸认真,小手比划着:“是的!我看那些公公们走狗就是这样的,第三根本不担心会被第四超过,他眼里只有第二,第四后面也都放弃了争夺,因为他们即便赢了,也是第四。”

李淽蹲在那儿,听着这娃娃一本正经地说话,突然觉得这小金官竟然比任何人都聪明,当真是出人意料。

“所以,你就觉得干什么都是第四好?”

杨景明重重点头,凑近李淽,小手拢在嘴边,小声道:“姨娘,我告诉你个秘密,你别告诉别人。”

“嗯嗯!”李淽重重点头,一脸好奇。

“其实妃姨教的那些武功和文章,我早就学会了,可我担心剩下姐姐一个人在蒙学,她会伤心,所以就装作不会,等她都学会了,我们再一起去宗学。”

李淽愣在原地,看着杨景明那双凤眼清澈得像两汪泉水,里面干干净净的,没有半分算计,只是单纯地在说一件他觉得理所当然的事。

“姨娘?”金官见她发呆,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怎么啦?”

“没事。”李淽吸了吸鼻子,把他重新抱起来,在他脸蛋上亲了一口,“走,找你姐姐去!”

金官被亲得痒,咯咯笑着挣扎:“姨娘,痒!”

“哼!还嫌弃姨娘?就亲!哇呜——!”

两人笑闹着往前跑,元绪已经走到廊桥尽头,正蹲在地上摆弄风筝,把线轴翻来覆去地看,似乎在研究这东西怎么用。

“姐姐!”金官远远喊了一声,从李淽怀里挣下来,小跑过去,蹲在元绪旁边,“我帮你!”

“你会吗?”元绪怀疑地看他。

“不会。”金官坦诚得很,“但我听你的话。”

元绪翻了个白眼,把线轴塞给他:“拿着,别动。”

李淽走过来,从元绪手里接过风筝,抖了抖线,又试了试风向,然后指着远处一片开阔的草坪:“去那儿,那边风大。”

她带着两个孩子走到草坪上,让元绪站在上风处,自己牵着风筝线往前跑了一段,回头喊:“元绪,举高点!”

元绪踮着脚把风筝举过头顶,金官在旁边也跟着踮脚,可他个子矮,踮起来也就到姐姐肩膀,急得直蹦。

“放——!”

李淽一拉线,风筝借风而起,金龟在空中打了个旋,晃晃悠悠地往上蹿。她一边跑一边放线,金龟越飞越高,尾巴上的彩绸被风扯得笔直,在蓝天里划出一道长长的弧。

“飞起来了!飞起来了!”元绪拍着手跳起来,仰着头追着风筝跑。

金官抱着奶瓶跟在后面,跑得跌跌撞撞,嘴里还喊着:“等等我!姐姐等等我!”

李淽停下来,把线轴递给元绪:“来,你拿着。”

元绪接过线轴,两只小手攥得紧紧的,仰头看着天上的风筝,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圆。

阳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全是雀跃。

“姨娘,它好高!”

“你以后比它更高。”李淽站在她身后,手把手帮她调整线,“小剑仙,可不能怕高?”

“我不怕!”元绪挺起小胸脯,“我要飞到天上去!”

金官终于追上来,气喘吁吁地仰头看了看风筝,又看了看姐姐,然后拽了拽李淽的袖子:“姨娘,我也要放。”

李淽笑着把金官抱起来,让他站在自己脚背上,两个人四只脚一起踩着草地往前挪。

她把线轴放在金官手里,握着他的小手帮他稳住:“别拉太紧,松一松,对,就这样。”

金官一脸认真地盯着天上的风筝,嘴里还含着奶嘴,那模样又憨又专注,可爱极了。

正玩儿得开心,一个老嬷嬷不知何时出现在廊桥尽头,躬身走近,低声道:“公主!东北来信了,徒单山熊久攻北琴海不下,已经撤退回上京。”

李淽一愣,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金官抬头看她:“姨娘?”

“没事。”她拍了拍金官的头,转身看向老嬷嬷,长叹一声,“看来,东北最后一战,马上就要开始了!”

“是的。”老嬷嬷低下头,沉声道,“皇后的意思,尽量不要告诉孩子东北的事。孩子们都早慧,过早知道这些事,不太好。”

李淽点头,目光落在元绪和金官身上,两个孩子正凑在一起研究线轴怎么转,脑袋挨着脑袋,一脸童真。

她迈步朝两个孩子走去,笑着提高了声音:“哈哈!没有我放不高吧?”

元绪回头,小脸上挂着汗珠,用力挥手:“姨娘快来!”

李淽走过去,从背后拢住两个孩子,两只手一手一个,握着他们的小手一起攥住线轴。

日光正好,风筝在天上稳稳地飞着,金龟的尾巴在风里画圈,越飞越高。

“姨娘,你看它尾巴转得好快!”元绪指着天上喊。

“像陀螺!”金官接话。

“你才像陀螺!”

“姐姐像!”

“你像!”

两个小奶娃拌着嘴,手上却死死攥住同一根风筝线,谁都不肯先松手。

天上的金龟风筝轻轻摇晃,李淽伸手帮他们稳住线绳。

三人挤作一团,齐齐仰头,望着那只金龟在云影间缓缓穿行。

李淽伸臂将姐弟俩一并搂在身侧,孩童的争执声慢慢淡了,只剩下绵长的风声,牵着那只金龟,悬在辽阔云天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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