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番外十五 暗恨生
“公子……”
莹莹月光似那在广袤无垠的草原上随风起舞的薄纱,将人间衬得温柔又多情。身着华丽锦服的英俊男子薄唇微张,卸下了面具,悠闲自得地靠在椅子上,饶有兴致地欣赏着满园春色。
“公子……”
见一向稳重可靠的下属失了分寸,面如冠玉的他不由倏地眉头微皱,眼神里包含着不悦,不满,还有无言的警告。
缄默半晌后,他轻轻吐了口气,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清闲悠然的贵公子模样。
“说!最好是要紧的事……否则……”
忠心耿耿的下属不是那鲁莽无脑的榆木疙瘩,若非情况紧急,他真不愿意扰了公子赏月的雅兴。
此事,事关重大。知情不报,知情延报,都会引发更严重的后果。
他跪在地上,只能硬着头皮,将得来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与公子听:“夫人……曾小姐……吐血身亡了……”
此时明明正值盛夏,可跪着的人却感觉周围气压越来越低,仿佛有暴雪将至。他不敢抬头看公子,明明包裹严实的皮肤却爬满了颗粒,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他等着公子下指令,或者继续审问,可回答他的,却只有满园寂静。
很久以后,他才知道,那天无风无雨却让人遍体身寒的花月夜,公子那时死一般的沉默背后,是兴师问罪的前兆,是风雨欲来的警报。
南兰国第一才女曾幽真的死,很快传遍了大街小巷。才华横溢的天之骄子,无数名人雅士争相模仿和请教的长静居士,在风华正茂的年纪,带着遗憾与不甘,竟然如此悲惨凄凉地永远沉沉睡去了。
出殡那日,可能是上苍也为她哭泣,原本晴朗无云的天空,突然阴云密布,无数雨滴似那剪不断却理还乱的珠帘,在风的加持下,形成了一幅悲凉又飘零的画卷。
阴沉压抑的天气,淅淅沥沥的雨花,漫天飘洒的白色纸片混杂着人群中不断传来的啜泣声,将整条街衬得格外凄凉。
土越积越多,最后形成了一座小山,墓碑立下那一刻,树林中的荼蘼花似乎是感应到了命运的召唤,风轻轻拂过时,无数花瓣随风而舞,最后形成了一件洁白无瑕的纱衣,铺在了那座新坟上。
一代才女,绝世佳人,长眠于此。
众人散去后,林中走出来一个身上比厉鬼怨气更重的男子。他没有撑伞,直直站着。
眼里盯着新坟,心中念着故人。
那么顽强不屈又坚韧不拔的女子,那么明艳鲜活又才高八斗的文人,如今闭上了眼睛,停止了呼吸,带着遗憾的泪水,静静地躺在这狭仄逼人的棺材里,从此成为了回忆。
他慢慢蹲了下来,摸着湿漉漉又冷冰冰的墓碑,往事如潮水般涌来,似那最锋利无情的刀片不停划伤着他内心深处最脆弱柔软的地方,剧烈的疼痛让他再也无法负隅顽抗,只能向着命运举手投降。
母死子活,生而克母。
失去了挚爱,父亲对他,爱恨交加,或者也可以说是,恨远远大于爱。
童年的那些时光里,他只记得灰蒙蒙的天空,还有因为畏惧害怕,导致怯手怯脚,从而招致无尽的侮辱与谩骂。
文官不该是谦虚有礼的吗?
文官不该是光风霁月的吗?
文官不该是满腹珠玑的吗?
可为什么父亲对他永远是淡漠疏离,永远是冷酷无情,永远是刁钻刻薄?
为什么所有人都能得到父亲的宽容相待?为什么连府里一个微不足道的跑腿小厮,都能得到他的关注与怜惜?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日日夜夜遭受这样的冷暴力和区别对待?父亲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他才是他唯一的孩子呢?
可能是心里的怨恨堆积如山,父亲又一次夸赞那个小厮后,他的指甲深深嵌入了肉里,然后决定主动为自己扫清一切障碍。
挂灯笼的人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殊不知悲剧即将到来。
他负手而立,那双本就不快乐的眼睛里又浮现出很多敌意与恶意。
一个如蝼蚁般卑微无用的下人,竟然敢与他争夺父亲那寥寥无几的爱,实在是太荒谬可笑了!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僭越的人,就该得到惩罚。
他是这么想的,也确实言行合一。
在那个小厮安心地放开手,满心欢喜地挂灯笼时,他满眼怨恨地将木梯重重推倒了。
他以为小厮会摔断腿,没想到有人冲了过来,接住了即将坠地的可怜人。
刹那间,他如至冰窟——接住小厮的人,正是他那吹毛求疵的父亲。
目睹一切的父亲,本就对他心生不满的父亲,看着高风亮节实则阴暗扭曲的父亲,从那之后,对他更是敬而远之。
他越想靠近,越想抓住,反而越是徒劳无功,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离他越来越远。
长大以后,他文不成武不就,远远不如他那位身居高位的父亲。可他素来善于伪装,加上那面若桃花的英俊容貌,在福来城名声还是很不错的。
他知道自己该成亲了,可是媒人介绍的,他心里却生不出一丝爱意,只有无尽的心烦意乱。
拒绝了一桩又一桩的婚事,心里想杀人、面上又要表现得风度翩翩的他,短暂离开了福来城,来到了幽若城散心。
也就是在那里,他遇到了此生唯一的真爱——曾幽真。
其实后来无数个失眠的夜里,他都在辗转反侧,若是自己当时顺应命运的安排,接受与不爱的人成婚,不要来幽若城,是不是故事的结局,就不会如此凄凉无情呢?
可惜人生没有回头路,他也拿不到那颗可以让时光倒流的后悔药。
青茵寺里,人潮拥挤,香火鼎盛。
带着不同愿望来拜佛的男女,就这样邂逅相遇。
回去以后,他敲了敲书房的门,在父亲的允许下,他走了进去。
听完他的诉求,父亲放下了手里的笔,又用那副审视怀疑的目光望着他,试图通过这副皮囊,看穿他真实的灵魂与企图。
时间仿佛静止了,许久之后,他听到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然后是父亲的同意。
媒人去曾家时,曾老爷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巴不得立刻就让女儿成婚。那可是真真正正的高门大户,且方公子玉树临风,女儿嫁过去了,以后有享不完的福。
“妹妹,你真的决定了吗?”
见嫂子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曾幽真粲然一笑,拉着她,坐了下来。
海希帆低声道:“妹妹,若你不愿,我让幽林去退了这门亲事。”
她摇了摇头,语气温柔又坚定:“嫂子,我见过他,他很合我心意。以后我会经常回来的,不许嫌我烦!”
海希帆看着这个春心萌动的姑娘,紧紧握着她的手,祈祷上苍能将全部的幸福与快乐赐予她。
那日,方大人独生子娶曾家小女为妻,福来城热闹非凡。大街小巷,都站满了人,大家都想沾沾喜气。
方恕穿着红色礼服,骑着高头大马,满心欢喜地接受着众人的祝福。
俊男才女,一对璧人,佳偶天成。
婚后的生活,刚开始时,他们过得确实很幸福。可随着时间的推移,性格底色完全背道而驰的两个人开始感知到了前所未有的痛苦与压抑。
多才多艺又满腔正义的妻子,把碌碌无为又为鬼为魅的自己衬托得像个跳梁小丑。
短暂的伪装如指间沙流逝后,暴露的真面目让人遍体生寒。
一次又一次的争吵后,控制欲极强的他开始限制妻子的自由。
也许她老老实实居于后宅,他们之间的感情还有挽回的余地。
可她却如此屡教不改,如此一意孤行,非要去救济那些穷苦不堪的人,非要写那些晦涩难懂的诗词,非要将自己的丈夫所有尊严都踩于脚下。
连一向不苟言笑的父亲,都对她的文学成就赞叹有加,甚至觉得如果她是男儿身,必定会成为这天底下最负盛名的文人雅客。
那他呢?他算个什么东西呢?一个母亲早逝,父亲不喜,妻子又不顺从的无能废物吗?
母亲为什么偏偏要死在那个时候?
父亲为什么对自己始终无法释怀?
妻子为什么非要有自己的想法呢?
为什么想要的,从来都得不到呢?
那些诗词话本,真的那么重要吗?
为什么这一切都不受他的控制呢?
他娶了南兰国第一才女,可他没有得到想象中的低眉顺从,只有府内府外无穷无尽的比较和嘲讽。
她人很好,可她的才华,她的反抗,就是原罪。
又一次的争吵过后,他变相软禁了自己的妻子。
父亲知道后,又向他投来那种令他遍体生寒的目光。
可是这次,他铁了心,绝不退让。
他以为自己会坚持很久,直到妻子妥协,向他低着头认错。可他等来的,却是那方沾着鲜血的手帕。
如此阴暗扭曲又铁石心肠的他,生平第一次,抱头痛哭。
放她走吧!
继续困着她,熬着她,不仅无法挽回这段感情,反而会让她抑郁成疾,最后伤人伤己。
和离那日,曾父没有露面,曾幽林和海希帆满脸心疼地来接曾幽真回家。
曾幽真带走了所有私人物品,没有给他留下一丝念想,除了昔年情投意合时为他绣的那方手帕。
每每午夜梦回之时,他都会记起那双眼睛,明明有些虚弱,却悄悄蕴含着鸟雀逃离笼子时的欢快与明亮。
回去吧!
回去也好……
他是个不祥之人,和他在一起,她永远愁眉紧锁,永远得不到真正的幸福。
为什么亲密关系也会糅合着这么多无法净化的杂质?
离得太远,能感觉到心知肚明的疏远与距离。
可靠得太近,又察觉到时有时无的敌意与恶意。
她离开后,父亲对他更加冷漠疏离了,仿佛他这个儿子是个丧门星,谁靠近他,谁就会变得不幸。
他想仰天大笑,他想揪着父亲的衣领,想为自己这么多年的冷遇讨个公道。可最后,理智战胜了情感,他没有不顾一切地撕破脸,毕竟知府公子这个身份,于他而言,利远远大于弊。
他不想她如鲜花般在自己身边枯萎凋零,所以才选择了和离,可故事的结局,却永远都不遂人意。
如此才华横溢又桀骜难驯的女子,最后的结局,不是寿终正寝,而是在正值韶华时,含恨离世。
“真真,是不是我坏事做尽,才累及你得了如此结局呢?”
他满脸绝望地扶着冰冷的墓碑,知道即使自己百般忏悔,可躺在棺材里的人,再也不会回应他了。
即使万箭穿心,但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个人人喊打的懦夫——他做不到为她殉情,但他愿意替她复仇!
他以为曾家是福地,所以才会把此生唯一挚爱送了回来。可结果呢?自己捧在心尖上的爱人玉殒香消,而为非作歹者却如同无事发生般,坦荡无愧地活着!
血债血偿!
他要曾家满门俱灭,他要曾家所有人为真真殉葬!
复仇的火焰越燃越高,在一个夜深人静的晚上,他选择了动手。
满地的尸体,冲天的火光,却依旧解不了他心底的恨。
父亲应该是知道些什么,可他却无所畏惧,因为他也知道人前大公无私的父亲,实则罪行累累。
他就说自己不是天生坏种,而是有幸继承了父亲那“完美无瑕”的品质。
鲜血让他迷恋,让他找到了源源不断的快乐。
有施炘那个和他一样冷血无情的魔头,有父亲那个和他一样虚伪奸诈的罪犯,这条路,走得很是顺利。
“适可而止。”
父亲又在那里练字,可他却不似往日般低眉顺从。
“方恕,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他扯着嘴角,勉强笑了下,笑意却根本不达眼底。
“父亲,孩儿告退!”
他知道父亲在看他,可是他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迟来的关心与训诫,于他而言,实在是多此一举。
在这条无法回头的血腥道路上,他会一直往前走,直到生命最后一刻,否则他的灵魂将永世不得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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