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番外十六 彩云归
“姐姐……”
年幼的树卿鹭正在低头看书，见妹妹树卿鹤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她开心地笑了笑。
“姐姐！看我做的竹蜻蜓！”
树卿鹭接过做工精美的竹蜻蜓，对着妹妹一顿表扬，妹妹眯着眼睛，笑得很是可爱，房间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姐姐，你又在读书？长大以后，你想做什么呀？”
“我想好好读书，也想走遍这万水千山，凭自己的真本领，多设计发明一些有用的东西，既可以造福百姓，又可以让自己名垂青史。”
树卿鹤盯着姐姐圆圆亮亮的眼睛，重重点头。
“姐姐，那我以后当你的侍卫，一直陪着你，直到我们头发白了，牙齿掉光，可以吗？”
“好！一言为定！”
夜是那么漫长，又那么深沉，离别时，树卿鹤那双眼睛里，更多的是释怀与祝福，而不是遗憾与不甘。
“教主，为什么不把真相告诉应小姐？您不打算带她一同离开吗？”梅苑柘盯着负手而立的教主，犹豫再三，还是问出了心底话。
明明找了这么多年的亲人就在眼前，为什么最后却选择释怀和离开？
既然如此，那么这么多年的执着与坚持，又是为了什么呢？
晚风吹来，树卿鹤那一头乌黑浓密的发丝在风中翩翩起舞。她莞尔一笑，美丽的眼眸中凝聚着银河星光，却没有给出梅苑柘想要的答案。
人找到了就好，确认平安无恙，更是令她喜极而泣。姐姐失去了幼时的记忆，眼里和心底，只有现世安稳和未来可期。
这很好！
无论从哪方面来讲，这都是再好不过的结局了！
活着的人，就该如飞鸟般展开翅膀，拥抱清风与自由，不该被旧人旧事所连累。她已经成为了过去式，不该为了一己之私，非要缠着姐姐，让姐姐也一同品尝痛苦的滋味。
她没私心吗？——不，她不是那雪胎梅骨的圣人，自然有自己的思虑和考量。
找到姐姐，是支撑她当时活下去的动力，是刻在心底、无法磨灭的信仰。
找了这么多年，失望与希望交替循环，日日夜夜，反反复复，无法安宁。
历经千辛万苦，如今终于如愿以偿，她能睡个安生觉了。
“天上的父母双亲，我终于找到了姐姐！可她失去了记忆，即使我站在她面前，她也认不出我了……她如你们曾经期许得那般，平安健康，学富五车，满腹经纶，离她想成为的人，越来越近了。九泉之下的你们，可以安息了！日思夜想的我，也可以放心了！”
找到姐姐，是她活下去的动力。
如今亲眼所见姐姐过得很好，那么她可以放下一切，只会在远方遥遥相祝，绝不会为了一己之私，拉她共沉沦。
“其实无论姐姐在哪里，只要安乐无虞，只要拥有自由，只要得偿所愿，往事如风，记不记得，又有什么关系呢？况且短暂的幸福中又糅合着那么多的血泪与生离死别，知道了真相，反而会为姐姐如今顺遂安康的人生平添很多烦恼，实在是没有任何意义。”
夜色深沉，并肩而立时，梅苑柘继续问道：“教主，您说崇昼还会回来吗？那个女孩会和她一起回来吗？”
“会，崇昼向来重诺。那个女孩，年纪不大，但骨骼清奇，她如果愿意入教，以后可以重点栽培。”
梅苑柘很是赞同地点了点头：“确实，看着就是个很聪明机灵的好孩子。教主，仁善堂那边做的事，都是大仁大爱的，我们以后多多资助，可以吗？”
树卿鹤爽快地答应了，她永远感恩仁善堂，因为那些善良的女人，收留了失忆的姐姐，且最后还为姐姐找到了如此品行极佳的养父母。
那场无情的洪水，先是毁了她们的家园，然后夺走了父亲的生命。在逃亡的路上，母亲染上了重病，也含恨离世了。与自己走失的姐姐摔了一跤，撞在了石头上，从此忘了过去的一切。
姐姐跌跌撞撞走了很久的路，路过的善心人正是仁善堂的，她带着姐姐回去了，还为姐姐洗漱和准备了热乎乎的食物以及温暖合身的新衣。
应夫人有一女儿，不幸夭折，外人皆不知。应老爷不忍妻子日夜憔悴，瞒着所有人，在仁善堂领养了与亲生女儿面貌很是相似的树卿鹭。
从那以后，树卿鹭这个名字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应禛樰。
姐姐拥有着应家人发自真心的爱与呵护，拥有着才华与智慧，以后会名满天下，流芳千古。
姐姐年少时的梦想，最后都会顺利地实现。
处理好一切，回去以后，她又想起了那座桥，还有那个已经释怀并消散的虚弱魂魄。
真是个傻孩子，自己随手一句话，自己当年的无心之举，他竟然记了这么久。
“救命啊！”
树卿鹤步履匆匆，穿过漫山遍野的桃树，即使熠熠生辉，即使美不暇接，但她背负着任务，不敢为了赏花而稍作停留。
听到了呼救声，恰巧走到木桥中央的她停了下来。定睛一看，不远处有个年轻男子正在湍流的水中奋力挣扎着。
她没有过多犹豫，如水鸟般轻轻飞了起来。武功高强的人在水面上矫健如飞，如履平地，拽着落水男子的脖领，不敢耽搁和停留，立刻将他拖上岸。
抢救了许久，那个面色惨白的男子终于有了微弱的呼吸，在她的帮助下，他慢慢睁开了眼睛。
“你醒了！”
“我……”
热心的树卿鹤将他扶起，让他倚在树上，并示意他不要太过激动。
他强撑着身体的不适，想要站起来对着恩人行谢礼，却被她拦了下来。
“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很长。好好活着，才有无限的勇气与希望。”
若是他不慎失足落水，日后定会格外小心，不会再重蹈覆辙；若是他遇到了失意事，一时想不开，她希望自己今日这番话，能够点醒他，让他好好爱惜自己，不要因为一时抑郁不得志，而踏上那条不归路。
见他脸色渐渐红润，树卿鹤点了点头，抬脚就要继续赶路。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男子的声音：“恩人，我还不知道您的名字！我叫方夏，家在福来城清芬巷最里面那户，我会日日夜夜为您焚香祈福！”
树卿鹤没有回头，而是微微一笑：“名字都是代称，无足轻重，不劳挂念。”
“恩人，那您知道这片树林叫什么名字吗？”
“嗯……可能叫春恨林……”
方夏微低着头，轻声呢喃着，等他再抬头时，恩人已经消失在了这漫天飘零的花海中。
春恨林，这三个字，牢牢刻在了他的心底里。
即使多年以后，他成了那一缕冤魂，在时间的洗礼中，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可他依旧记得春恨林。
那是他魂牵梦绕的圣地，即使满身伤痕，他也要爬回去。
其实方恕派人杀他，真的是很荒谬。
他只是方家不起眼的远房亲戚，八竿子打不着那种，血缘隔了太多代，早就被稀释得宛如陌生人了。
父母双亡，只留给他一处宅院，还有为数不多的钱财，他靠着这些，勉强活了下来。
举目无亲的日子，孤苦无依的生活，其实并不好过。
好在他生性豁达，即使居于陋室，也能自娱自乐，不曾有过怨怼之情。
他那么善良，那么温柔，那么乐观，可结局却如此不尽人意。
不慎落水后，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可路过的侠客救了他，还劝他好好活下去。
那片美丽的树林，承载了他短暂生命中最珍贵的回忆。
“这字写得不错！字迹工整，为人谦逊，有成才之相！”
方大人闲来无事，去热闹的街市闲逛时，恰巧遇到了摆摊卖字的俊朗青年。见对方年纪轻轻便写得一手好字，不禁大加夸赞。
他却只是柔柔一笑，然后双手作揖，并未过多攀附。
即使身居陋室，即使前途未定，但他未曾折了文人该有的风骨。
即使命运无情，即使生活拮据，他还是想靠自己的双手，赢得坦坦荡荡，而非攀附权贵，失了初心。
“公子，那个人叫方夏，住在清芬巷最里面……是方家的亲戚，年纪不大，父母双亡，无亲无故……不过是远房亲戚，早已没了来往……”
“这倒是个好消息……在父亲接他回来之前……”
“属下遵命！”
一场血腥的谋杀，由此开始。
一条年轻的生命，因此葬送。
在离开这个世界前的最后一刻，他听到了杀手的忏悔：“冤有头，债有主，黄泉路上，你可别告错了状，报错了仇！今日夺你性命的，不是我们，而是方恕方公子。你安心去吧，反正也无依无靠，无牵无挂地离开吧……”
生命消散时，桃花轻轻落下，混着空气中的血与泪，本该去地府的灵魂似乎是感应到了召唤，附在了那棵充满灵气的桃树上。
日复一日的等待，却始终等不来心上人。
记忆越来越模糊，他知道自己如果再不走，真的会彻底消散。可心中的执着让他无法轻易言弃，只能不断回忆着梦中人的模样，还有春恨林这三个字。
到后来，他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只记得春恨林这三个字。
路过的道士看了许久，不由叹了口气。
“你真的不打算离开吗？按这个状态，过不了几天，你就会魂飞魄散了。”
他摇了摇头，那双美丽的桃花眼里含着深情与泪水。
“不如你跟我走吧！你在这里，等不来的，还会彻底消散。不如我保你一次，你随我走遍万水千山，也许机缘巧合下，你会解开心结。”
思虑良久，他点了点头，双手作揖。
从那以后，他离开了桃树，住进了那颗熠熠生辉的明珠里。
他们去了很多地方，斩妖除魔，替天行道，但他依旧想不起来过去的一切，除了刻进灵魂里的春恨林三个字。
道士是个刚正不阿的人，他始终坚持着心中的理想与信念，不曾有过动摇之心。
不爱钱财，不比吃穿，风餐露宿，粗布麻衣，他却不觉得辛苦，反而怡然自得。
做法事得到的报酬，他爽快收下，转身捐给那些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可怜人。
他很敬佩这位道士，觉得他才是真正的心怀大爱。
可这一切，都在绿灯山化为了泡沫。
那个与道士热情攀谈的大夫，那个表面人畜无害的伪君子，在进山洞的那一刻，趁道士不备，一把钢刀狠狠捅穿了他的身体。张开血盆大嘴的树妖吞了这个修为很高的道士，留下了沧海比翼珠。
从那以后，他没了灵力供养，与道士曾一起度过的时光全部都忘记了，只记得春恨林这三个字。
再后来，树妖死了，他被三位好心人救了出来，可那时他确实脑袋空空，对于过去的一切，除了春恨林这三个字，其他的都记不清了。
兜兜转转，他又被带回了福来城。
爱真的是这世间最灵的解药，见到恩人的那一刻，过往的记忆，如潮水般失而复得。
木桥，桃树林，湍流不息的河水，还有那魂牵梦绕的心上人……
方恕说了自己派人杀他的原因，他只觉得无尽的荒谬。只因为一句夸赞，他竟然成了被大恶之人盯上的猎物，最后凄惨地死在了他心心念念的春恨林。
他从无害人之心，哪怕生活过得不尽人意，但他始终保持着豁达的心态。他那么努力地活着，可最后却还是如蝼蚁般被夺走了宝贵的生命。
施炘死了，方恕也死了，他轻轻挽了下发丝，心中已然有了抉择。
亲眼目睹恩人过得很好，仇人也得到了惩罚，如今心愿已了，那么是时候该离开了。
在琴声的安抚与缠绕中，他看着越来越淡的身体，那双流光溢彩的桃花眼里，流露出来的深情与祝福可以将整座福来城淹没。
“若有来世……若有来世……若有来世……”
漫山遍野，桃花开了，桃花落了，一年又一年，空留千古恨，不见故人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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