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50 章： 一力承担
会议室里的空气为之一空，阳光射线下，映照着中校眼底的倔强，也照亮了李亘的阴冷。
童悦无所谓地靠在椅背上，视线看向虚空，仿佛已经神游太虚去了。
多明戈摆出了不嫌事大的吃瓜嘲弄表情，哪怕对峙双方一个是他的外甥，另一个是随他厮杀半生的兄弟。
“中校，”李亘开口，空气比刚才更冷了几分，“你参加过卡苏姆巴莱萨的防御战吗？”
中校的脸绷紧，“没有，我当时在穆索诺伊。”
“那你应该看过战后的伤亡报告。雷神安保在那场防御里死了一百十一个人，伤了一百四十多个。对面刚果自由军死了两千一百六十多，留下数不尽的伤者和断肢。你觉得那些死在铁丝网前面的刚果自由军士兵，有哪些是罪大恶极的，又有哪些是善良无辜的？”
中校的喉结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他们大部分人这辈子没见过穆索诺伊的矿区大门朝哪开。有人告诉他们，外国人在抢你们的钴，抢你们子孙后代的饭碗。他们就信了，然后就来了。也有人只是为了区区五美元的纸币，也来了。”李亘把激光笔关掉，红点从卫星图上消失。
“我相信，其中很大部分也有善良如你我的人。他们会孝顺父母，会爱惜子女，会帮助弱小，与邻居友爱。”
“中校，我说这些人如果攻破卡苏姆巴莱萨矿区，我们的战友，矿区里的工人，就会死于这些善良人的屠刀之下……你相信吗？”
屋子里面没有人辩驳，因为他们都是经历过战争的，都知道李亘的话没有丝毫偏颇。
“朱尼领导的沙姆解放阵线，对于他们的信仰者追随者，他们的亲人，何尝不是善良无辜的人？可就是这群善良，与另外一群善良打了十几年的内战，将这个国家打成了一片废墟，打出来几百万的流民。那些因为战争死去的人，无论男女老少，难道就应该承受这些苦难？”
“所以就要把整条街的平民都炸死？”中校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用牙咬出来的。
李亘扫视全场，“在我立场，马岛的百姓才是良善，这里……只有金钱的腐臭。如果我们强大，那就用赚来的钱帮助这里的百姓改善生活。如果我们弱小，也活该马岛沦入被奴役剥削的艰难。我这一生时间很短，也许做不到一生都会强大。所以……只要我有力量的时候，只会为马岛的利益而强大。”
“可笑，正如你黑白不分的理论一样，这个世界在你的诠释下，就是一个弱肉强食的森林，只有恶，哪里来的善？若无良善，我们何必做人？”
多明戈的机械手终于从桌面上抬起来，做了一个往下压的动作。“好了，一群舔血的匹夫，讨论什么哲学问题？”
童悦这时候才开口，语速很慢，“李亘，能减少无辜伤亡的话，还是尽量做到精准。现在……仔细说说情报吧。”
李亘双手一摊，“对不起，我分不清他周围的人有哪些是无辜的，哪些是必须杀死的。CIA做不到精准刺杀，马岛情报中心同样做不到。如果不能刺杀他，那么童将军……做好与他们大战的准备吧。到时候你们面对的，将是二十多万持枪冲锋的军队，嗯，或者其中大部分是善良的。”
“好了，都是自家兄弟，不要意气用事。”童悦摆摆手，示意李亘按下自己几乎失控的情绪。
阿勒颇的夜不是那种带着星光的黑，而是一种浑浊的、带着颗粒度感的暗。
古城方向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被风削去半截，剩下的半截在水泥楼宇之间撞来撞去，最后碎在某个不知名的巷子里。
李亘站在三层小楼的天台上，一只手夹着一根已经燃到滤嘴的烟。目光越过阿勒颇灰扑扑的天际线，落在西面伊德利卜方向的某处。
他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多明戈与他平行站立，面对着无边的黑暗，轻声问：“发生了什么事情，居然如此失控？”
李亘将手头的烟蒂扔在脚边踩灭，重新又点上一根，“我的一个潜伏小组七个人……被他们吊死后，尸体被拖着……”
他的喉咙被一股莫名堵得严严实实，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多明戈从他手里接过手机，点开屏幕，一阵喧嚣透屏而出。
画面里，人群举枪朝天射击，欢呼雀跃。而他们欢呼的对象，却是被轿车拖拽翻滚的两三具已经看不清轮廓的尸体。
“这个世界病了，所以疯狂才会如病毒一样肆意蔓延。舅舅，我好怀念读书时候的简单，好喜欢放学后去巴黎街边的小馆里与同学朋友小酌的放松，好喜欢那时候的是非分明，嫉恶如仇……”
李亘的呢喃自语，让永远没有表情的多明戈终于松动了，铁手搂住外甥的肩膀，紧了一紧，“臭小子，这个世界的丑陋你才见识到几分？那些被无数民众推举出来的人，嘴里喊着正义公平的家伙，居然在全世界散播病毒。死去的几百万人里，不也有很多是当初为他们欢呼的善良百姓？别被这些丑陋压垮你，相信自己的选择。你们华人不是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之类的么？大不了等你老了，多多背诵经文好了。”
李亘朝这个不靠谱的舅舅看了一眼，终于无奈叹息，“你还真是……会安慰人。”
“这是他们被捕前发出的最后一份情报，你看看。”李亘从包里拿出一个平板，打开后塞到多明戈手里。
多明戈仔细研读后，眼眶泛红，“狗日的，他平日里就藏在这些地方？”
“是的，哪里人多，他就藏在哪里。美国人好几次锁定了他的位置，都是因为四周的百姓太多，一旦轰炸，死伤不可估量。，所以一直没有动手。”
多明戈露出讥讽的冷笑，“你确定美国人会不忍心下手？”
李亘立刻摇头，“虽然美国人与我们不对付，平日里蛮横无理，毕竟他们也是人，还是有一定底线的。当然了，最重要的是朱尼对他们来说只是一条小杂鱼，付出被全世界千夫所指的代价，不划算而已。”
多明戈没有反驳，因为李亘的话没有错。
美国太过强大，甚至说一家独大也不夸张。要领导这个世界，它就必须要披上文明的外衣。有些事就会被掣肘，无法执行，无非是收益与付出的衡量罢了。
可你要把它当做善良，那就是瞎子看相，胡扯八道了。
“行动计划已经制定了吗？还是需要继续派遣潜伏小组侦查？”多明戈问。
“基本行踪已经摸清了，而且他们七人都不是在行动时候被发现的……”李亘噎了一下，咽下口水，才继续说：“他们是准备撤离时候被检查站堵上了，最终反抗后不敌被杀的。其余五个人还潜伏在城里，监视点依旧是安全的。”
“那就赶紧制定作战计划，能缩小伤亡范围就尽量缩小，实在不行……我来承担责任好了。”
“艹……我还没死，轮不到你们出头。”身后传来童悦的训斥，两个人转头看去，却见童悦从楼梯间转了出来。
“放心大胆去做，所有责任我来担。再说了，你爹有的是钱，到时候多撒一点出去，把舆论压下去就好了。”
“哈哈哈，对啊，花点钱的事情，都是小事。”多明戈哈哈一乐。
影子小组抵达阿勒颇以北三十公里处的集结点时，是凌晨四点出头。
天还没有亮的迹象，东方的地平线已经从铁青色往一种脏兮兮的灰白过渡。
三辆深灰色的丰田皮卡停在一个树林带的旁边阴影里，车身上盖着伪装网。
渔夫从皮卡跳下来，靴底踩在干泥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幽灵从车斗里坐起来，手里端着一支短管步枪，夜视仪顶在他的眼窝前面，如同游荡深夜的游魂。
“李亘呢？”渔夫问。
“还在阿勒颇城里。”一个穿着当地常见的杂色格纹衬衫的年轻人从树林阴影里走出来，脸上裹着一条褪色的阿拉伯头巾，只露出一双灰绿色的眼睛。
他是情报中心在叙利亚北部的联络官，代号车轴，平日里就在阿勒颇城里开出租车为生。
渔夫看了他一眼，“你就是车轴？怎么起这么一个鬼名字？”
车轴耸耸肩，“随便起的。好了，接下去将由我做你们的向导。阿勒颇距离阿勒颇市区约为六十三公里，沿着阿勒颇—哈马M5公路一路开，先到萨拉基卜镇找个隐秘地方先安顿下来。行动时间确定后，我们出发到伊德利卜城郊，只有四十公里左右。”
“距离这么近，你确定安全？”幽灵问。
“放心吧，那里目前在叙利亚政府军控制之下，我们马岛有一个大队在那里驻扎，安全是有保证的。”
渔夫点头答应，“好，那么赶紧出发吧，一会天就要亮了。”
三辆车再次启动，并没有开启灯光，只是在夜视仪的辅助下，摸着黑朝萨拉基卜镇方向缓缓驶去。
天空上星光熠熠，淡淡的云层下面，一颗卫星划空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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