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私语

风吹帘动，东宫静室温柔沉沉。

殷玉盈亲手端着一盏温透的安神茶汤，细步款款而入。她眉目婉约，眸光含水，一身端庄素色宫装，衬得她温顺、谦和、与世无争，仿佛这世间最懂得隐忍、最懂得体谅夫君的贤妻。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这些日子，她看着刘休远眼里住着一个王鹦鹉，心底那份酸涩、委屈、嫉妒，早已翻涌了千遍万遍。

从前她一次次借着宫规压她，借着礼数挫她，借着身份疏离她，人前是端庄太子妃秉公处置，人后是寸寸磋磨、步步为难。

旁人只当她现在宽和，唯有她清楚，她从未放过王鹦鹉半分。

可此刻，她半分戾气不露，只轻轻跪坐于刘休远身侧，抬眸时眼波软软，含着一点浅浅的、惹人怜惜的水光。

“殿下，妾瞧你神色郁郁，心里……真真的疼。”

刘休远望着她温顺模样，心底积压许久的怅然缓缓散开，他轻轻吐息，居然觉得有点愧对殷玉盈“玉盈，我想明白了，从今往后，我放下她了，她的心不在我这里，她的温存、她的信任、她的陪伴，尽数给了三弟。我再执着，只是苦了自己，也委屈了你。”

这一句落下，殷玉盈眼底飞快闪过一丝狂喜，却瞬间压得干干净净。

她立刻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竟似瞬间湿润，唇角微微抿着，带着卑微、带着心疼、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柔软。

“殿下……”

她轻轻摇头，语声哽咽，温柔得楚楚可怜。

“妾从来不敢怨你，从来不敢怪你，妾身为太子妃，居东宫之位，理当大度，理当包容。可妾怕殿下为她分心，怕殿下为她乱了心神，怕区区一个宫人，乱了东宫安稳、乱了殿下储君大业。妾只能做那个狠心的人，只能做那个不讨喜的人，只能把所有刻薄、所有冷硬、所有坏人的名声，全都自己扛着。”

她微微垂首，肩头轻颤，似是隐忍多年的委屈，在此刻终于轻轻落潮。

“妾看着她得殿下侧目，看着她得殿下留心，臣妾夜夜难眠，却半句不敢言说。妾只能规规矩矩、谨小慎微，把所有酸涩咽进心里，只求殿下安好。”

刘休远听得心头大震，满心愧疚。

他从前只隐约觉得殷玉盈对王鹦鹉过于嫉妒，如今听她这般含泪娓娓道来，才知她竟是默默忍了这么多委屈。他伸手，牢牢握住她微凉的手，眼底满是愧疚与珍重。

“是我不好，是我从前执念太深，让你独自受了这么多委屈，让你独自背负苛名，玉盈，委屈你了。”

殷玉盈立刻摇摇头，眼泪欲落未落，愈发柔软懂事，轻轻靠在他臂弯里，声音柔得像羽毛：

“殿下不怪妾就好，如今殿下想开了、放下了，妾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也终于落地了。过往种种，妾不恨她，也不怨殿下。”

刘休远望着她肩头微微的颤动，心中的愧疚一层浓过一层，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腰，将她带进怀中。“这么多年，是我糊涂。一味执着于镜花水月，看不见身边人默默扛下所有难处，让你独自背负恶名，日日煎熬。”

殷玉盈软软靠在他怀里，耳贴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音细细绵绵，带着一丝哽咽，似有无限心酸：

“殿下千万莫要这般说。妾身为太子妃，本就该为殿下筹谋，替殿下守住东宫的规矩。她抬起一双含雾的眼眸，指尖轻轻抚过刘休远的袖口，语气是那般通透悲悯：

“妾何曾想做一个冷心刻薄之人。只是那时殿下目光总落在她身上，妾惶恐。妾怕一旦放纵，情爱会迷了殿下的心，耽误储位大业。妾只能硬起心肠，做那个唱白脸的人。”

刘休远长叹一声，指尖温柔拭去她眼角那一点湿意：“往后不必了。我已经放下她，她的喜怒哀乐，再也入不了我的眼。从今往后，我的心只留给你，留给我，留给以后，留给殷家。”

殷玉盈唇角漾开浅浅的笑意，柔弱又满足，轻轻攥住他的衣襟：

“能得殿下这句话，妾这么多年所有委屈，都值得了。她顿了顿，语气轻柔，仿佛只是随口一提，没有半分敌意：

“至于王鹦鹉，她一心向着武陵王，那便是她自己选的路。是好是坏，皆是她的命。只愿她安分守己，莫再生出事端，来惊扰殿下。”

晨光漫过菱花窗，金辉浅浅铺在妆台之上。刘休远一早前去前殿理事，寝殿内静悄悄的，唯有春容持象牙梳，细细梳理殷玉盈如云乌发。

春容望着铜镜里太子妃舒展的眉眼，压着声音难掩欣喜：“娘娘，今日您气色这般好，殿下待您也回暖，竟像回到娘娘未出阁在殷府的时候。”

殷玉盈望着镜中自己温婉姣好的容颜，昨夜在刘休远面前那层楚楚可怜的外壳卸下大半，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

“王鹦鹉那个贱人，也敢同我斗。装出那副弱不胜衣的模样，偏偏天底下男子，就偏爱这一款。只是她实在愚笨，太子也好，武陵王也罢，一众皇子心心念念皆是至尊之位。情爱不过是他们闲来消遣的玩意儿，像她这般出身的婢子，世上一抓一大把。”

春容梳发的手一顿，俯身贴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更低：“可不是。她兄长早已充军，本就是奚官罪婢出身，无根无靠，竟痴心妄想做殿下的妾室。若是陛下听闻此事，怕是要龙颜大怒。偏偏她心气极高，眼光死死盯着皇子，半点看不清自己是什么身份。”

殷玉盈指尖轻轻叩了叩妆台，一声极轻的冷笑从喉间漫出来。

“心气高又如何？无根的草木，攀得再高，大风一吹便要折断。她以为凭着几分柔婉，便能抓住皇子的心，殊不知皇子的情爱，从来都抵不过江山储位。

春容放下梳子，取来香膏细细揉开，轻轻抹在殷玉盈的发梢，压低声音附和：“娘娘说得是。奴婢瞧着，王鹦鹉心里早就打好了算盘，一心想靠着武陵王搏个出头的前程。听说武陵王还给她写过诗，里头一句，唤作‘思君如日月’。”

殷玉盈眼底飞快掠过一层沉冷，转瞬便敛得干干净净，只淡淡开口：“武陵王心思深不见底，哪里会对她动真心。在他眼里，她不过是一枚趁手的棋子。有用时，便温言软语哄着；一旦没了价值，便可随手抛却。这般无依无靠的女子，大抵便是这般命数。”

她轻轻嗤了一声，眸间的鄙夷旋即化作一重沉沉忧思。指尖缓缓摩挲着那支冰凉玉簪，轻轻摇了摇头。

“只是我终究不敢有半分松懈。阿翁亡故之后，陈郡殷氏这一支，能撑住门户的，便只剩我、二叔、三叔，还有家兄。偏偏兄长一心寄情山水，无意仕途，半点不愿搅进朝堂的纷争里。二叔又远守吴郡，两地相隔千里，真是远水难救近火。”

春容闻言眼前一亮，连忙放轻语声献策：“娘娘，如今殿下身旁正缺可信之人辅佐。何不趁殿下现下疼惜您、信重您之时，请殿下下诏，召郎主自吴郡回京。有二叔留在建康就近帮衬，护着娘娘与太子，遇事也好一同筹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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