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无暇

殿内静得只余下檐角铜铃微弱的叮咚声响，日光穿过窗格，切出一道狭长的光影，落在案几上。

刘休远屏退了所有宫人，只留内侍陈庆国侍立在侧。他指尖捏着一方素帕，布料已经微微泛旧，上面是王鹦鹉从前亲手绣的一枝素兰。针脚不算精巧，悄悄送给他的。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斩断念想，昨日对殷玉盈说的那番放下的话，他原以为自己做得到。可那首武陵王赠给王鹦鹉的诗句，他是知道的

他低声默念，声音干涩：

“自君之出矣，金翠暗无精。思君如日月，回还昼夜生。”

念到末两句，指节骤然收紧，将绣帕攥出褶皱。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闷痛漫上来。他原以为，那一点旧情，早已随时日淡去。却不曾想，听见她与三弟的情诗，依旧酸楚难当。

他低低笑了一声，带着无尽怅然，眼尾泛出薄红：“原来她和三弟，竟是这般情意。思君如日月，朝朝暮暮，循环不休。”

陈庆国站在身后，将刘休远所有落寞看在眼里。他自小随侍，最明白刘休远心底这一桩放不下的心事，可是为了茗蕊，他倒希望如此算是皆大欢喜，缓步上前，躬身低声劝道：

“殿下，切莫伤怀。”

刘休远没有抬头，目光仍凝在帕上那枝褪色的兰：“孤嘴上同太子妃说，已然放下，不过是自欺欺人。”

“王娘子这颗心，早已向着武陵王。”陈庆国语声温和，小心翼翼劝着，“诗是武陵王写的，情意是他们二人之间的事。这方绣帕，是往日旧事，终究是前尘幻影。”

刘休远指尖轻轻摩挲绣线，声音轻哑：“孤当初若是……”话说一半，又咽了回去。再多假设，都是空谈。她的心，早已偏向刘休龙。

“殿下是一国储君，肩上担着社稷，东宫有太子妃相伴。情爱一事，最是牵绊人心。”陈庆国的声音压得很轻，“王娘子出身低微，心意另属，本就和殿下没有归宿。强求，只会惹出无穷风波。”

刘休远久久沉默，将那方绣帕慢慢叠好，放进案下的木匣，合上匣盖，如同封存一段不能见人的心事。

“孤晓得。”他缓缓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酸涩，“孤是太子，不能为一段私情乱了心神。只是……终究遗憾。”

陈庆国垂首：“世间憾事十之八九。殿下当以大业为重，慢慢释怀。”

木匣扣合的轻响还未消散，殿外便传来宫女轻细的通传声，隔着一重帘幔缓缓飘进来。

“启禀殿下，太子妃娘娘遣奴婢前来，请殿下移步后殿用晚膳。厨下备好了殿下素来喜爱的羹汤。”

刘休远闻言，深深吸一口气，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眼底那一点潮意。方才翻涌的怅惘与酸涩，尽数敛入深处，面上重新覆上储君该有的沉静。他将袖角理平，方才攥帕子捏出的褶皱，一点点抚平。

陈庆国在一旁瞧着，连忙上前半步，低声提醒：“殿下，该动身了。”

刘休远微微颔首，声音已然平稳，听不出半分方才的落寞：“知道了。”

他起身，缓步踏出这间独处的偏殿。一路穿过回廊，暮色沉沉落满宫墙，廊边烛火次第点燃，暖光摇曳，映着他平静无波的面容，旁人看不出方才殿内那场蚀心的怅然。

待到踏入后殿，殷玉盈早已安坐在席上等候。一身素色宫装，温婉娴静，见他进来，立刻起身相迎，眉眼含着柔和笑意，伸手轻轻扶他落座。

“殿下今日理事辛苦，妾特意嘱咐膳房炖了你爱喝的玉竹羹。”殷玉盈替他把箸摆放妥当，目光看似柔和，却悄悄掠过他眼底，细细捕捉一丝一毫的神色，“瞧殿下神色似有些倦怠，可是朝堂之事劳心？”

刘休远抬眸看向她，唇边扯出温和的笑，掩去心底藏着的旧伤疤：“无妨，只是处置公文略累了些。劳你费心。”

殷玉盈执起汤盏，亲手盛出一碗羹汤，递到他手中，语声温柔：“殿下为国操劳，妾身为太子妃，自当尽心照料。万事都有妾在，殿下不必独自忧心。”

烛火映在殷玉盈温婉的脸上，她仿佛全然不知，方才在前殿，刘休远正捧着王鹦鹉的旧帕，为武陵王那一句“思君如日月”暗自神伤。

刘休远接过汤碗，温热的瓷触到掌心。他低头，慢慢抿了一口羹汤，只觉滋味再好，心底依旧压着挥之不去的憾。

暖阁之内，丝竹婉转，烛火摇摇晃晃映着满堂罗绮。舞姬旋身舒展广袖，翩跹起落。案上酒樽盈盈，酒香混着熏香弥漫在帐幔之间。

刘休文提着酒壶入席，一坐下便笑着朝刘休龙举杯：“三哥，特来贺你！我便知道三哥定然能成。改日我正好见见王娘子，好好打趣她几句。”

他抬眼端详刘休龙，见三哥静坐席上，面色沉郁，目光空洞地望着场中舞姬，全然没有赏乐的兴致，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便只当他是相思入骨，一心惦念王鹦鹉。

刘休文抬手唤来身侧两名娇俏歌女。二人一身软罗衫，捧着酒盏，轻步上前。

刘休文一手环住一名歌女的肩，笑闹着推她们往刘休龙身边去：“来，你们好好伺候武陵王。”

歌女怯生生分立刘休龙左右，一个替他斟酒，一个伸手欲为他按肩。刘休龙呆呆坐着，一动不动，对身侧美人、眼前歌舞都视若无睹。脑中反复回放那日罗浅浅冷然的眉眼，那些被她攥住的秘事一桩桩在心底盘旋，惊惶如潮水，哪里有寻欢作乐的心。

刘休文看着他木讷失神的模样，仰头饮尽一杯酒，哈哈大笑：“三哥，你且放松些。世人都说弱水三千，你偏只取一瓢。也对一群庸脂俗粉也配和王鹦鹉比？”

刘休龙缓缓回神，目光涣散地扫过身旁的歌女，又看向纵情嬉闹的刘休文。弟弟只当自己是执着于王鹦鹉，哪里晓得困住他的从不是相思，是罗浅浅手中足以倾覆他一切的把柄。

他勉强抬起手，端起案上酒盏，唇间泛出一缕苦涩：“我……无心玩乐。”

暖阁丝竹缭绕，烛火在重重罗帐间晃出迷离光影。舞姬长袖翻飞，踏乐回旋，案上酒樽倾洒出淡淡的醇香。

刘休文揽着两名歌女笑闹，挥手命二人挨到刘休龙身侧伺候。可刘休龙只呆呆坐着，眼神空茫，任凭美人在旁，分毫不动，心底翻来覆去全是罗浅浅那日的逼问、那些捏在她手中能置他于死地的秘事，半点寻欢的心思也无。

刘休文瞧他这般模样，不由得笑出声，朝两名歌女摆了摆手：“罢了罢了，没瞧见武陵王无心亲近你们么，退下吧。”

歌女屈膝告退，轻步离开了席旁。刘休文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眉眼间带着几分戏谑，轻声叹道：“我原想着叫美人陪你解闷，谁知三哥一颗心，全系在王鹦鹉身上。那姑娘瞧着这般可爱可怜，也难怪你牵肠挂肚。”

他微微倾身，望着神色郁郁的刘休龙：“想来你此刻，满心都是她。六弟便不在这里扰你了，你独自静静想想也好。”

刘休龙缓缓抬眼，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惶急，却不能吐露半句实情。刘休文从头到尾都误会了，以为他的愁闷全是相思，哪里知道他日夜煎熬，根本无关王鹦鹉。

他只能哑着嗓子，勉强应了一声：“也好。”

刘休文站起身，理了理衣袍，临走还笑着揶揄一句：“若是往后想托我捎话给王宫人，只管寻我。”说完，便带着那两名歌女，转身出了暖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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