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2章 新城
会展中心落成那天,军垦城下了场小雨。戈壁滩上的雨来得急,去得也快。不到半个小时就停了,太阳重新出来,把整座建筑照得闪闪发光。
那朵白色的雪莲花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玻璃穹顶折射出五彩的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
杨威站在会展中心门口,仰头看着那朵巨大的雪莲花,花瓣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孙局长站在他旁边,说:“修了两年,总算修完了。”
杨威说:“两年,不慢。”
孙局长说:“不慢,但也不快。正好。”
开幕典礼定在上午十点。来的人不少,有市里的领导、兵团的代表、商飞的工程师、研发所的技术人员、世界各国的采购代表。
西方面孔的记者挤在最前面,摄像机对准了那朵雪莲花,闪光灯在阳光下此起彼伏,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萤火虫。
静静站在入口处,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裙,别着D徽,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她对着话筒说话,声音不大但很稳:
“雪莲会展中心的落成,标志着军垦城在现代化和国际化道路上迈出了坚实的一步。这座建筑不只是一座会展中心,它是戈壁滩上的一朵花,是军垦城向世界敞开的一扇门。”
掌声响起来,并不热烈,但足够真诚。
剪彩仪式很简单,没有花篮,没有彩带,没有气球。
静静、杨威、孙局长三个人各拿一把剪刀,齐刷刷地剪断了红色的绸带,绸带落在地上,像一条红色的河。
人群涌进展厅,展厅很大,挑高十几米,顶上是一个巨大的玻璃穹顶,阳光透过玻璃洒下来,把整个空间照得通亮。
展厅中央摆着一架军垦二号的模型,一比十的尺寸,银白色机身,机翼下挂着两台发动机。模型做得非常精细,连铆钉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采购商蹲在模型前面看了很久,掏出手机从各个角度拍了好几张照片,然后站起来,用带着浓重德语口音的英语问旁边的工作人员:
“这是真的吗?”
工作人员笑了笑,用流利的英语回答:
“是真的。真飞机已经在飞了。这是模型,但它是按照真飞机一比一数据缩小的,误差不超过一毫米。”
采购商点了点头,又蹲下去,继续拍照。
会展中心二楼是城市规划展厅,四面墙上挂满了军垦城的规划图,从最初的手绘草图到最新的3D效果图,按时间顺序排列,像一座城市的成长日记。
最显眼的位置挂着一张巨大的全景效果图——未来的军垦城,满城绿色,环形道路像一圈一圈的涟漪,中央公园的湖面在阳光下泛着蓝光,雪莲会展中心在城边静静绽放,机场跑道笔直地伸向天山。
图下方有一行字——“军垦城,戈壁滩上的沙漠明珠”。
几个外国记者围在效果图前面,有人对着图拍照,有人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有人叽叽咕咕地讨论着什么。一个法国记者用法语对同伴说:
“这是真的吗?这看起来像新加坡,比新加坡还好看。”
同伴用法语回答:“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如果是真的,我想搬来这里住。”
会展中心的旁边,新城商业区已经开张了。一家咖啡馆开在商业区的最边上,店面不大,门口摆着几把藤编椅子,座位上是印着骆驼图案的坐垫。
咖啡馆的名字叫“驼铃”,是杨威起的,他说军垦城以前是骆驼走的地方,现在不用骆驼了,但名字得留着。
咖啡馆的老板是个年轻的维吾尔族姑娘,扎着一条长长的辫子,用红头绳系着,是她妈妈留给她的。
她站在吧台后面,正在给一位顾客做咖啡,动作很熟练。来喝咖啡的人不少,有本地人,有外地人,也有外国人。
一个金发碧眼的中年男人坐在门口,面前摆着一杯卡布奇诺,正在翻看一本关于北疆旅游的画册。
他翻到其中一页,停下来,眯着眼睛看了很久。那一页拍的是天山,雪峰在阳光下闪着白光,山脚下是一片绿色的草场。
中年男人对老板说了一句:“这里很美。”
老板笑了,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说:“以后更美。”
她指了指窗外,窗口正对着会展中心那朵雪莲花。
“你看,那就是未来。也是我们的过去。”
杨成龙在军垦城待了一周,没有回伦敦。他在新城转了很多地方,看了中央公园的湖面,看了住宅区的太阳能板,看了路灯的智能调控,看了会展中心的玻璃穹顶。
他走在干净宽阔的步行道上,路边的白杨树叶子在风中哗啦啦地响,阳光从叶子的缝隙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斑。
他想起小时候跟杨革勇在这片戈壁滩上骑马,那时候这里什么都没有,风沙打得人睁不开眼。
他问杨革勇:“为什么这里什么都没有?”
杨革勇说:“因为还没人种。”
现在有人种了,树长出来了,楼盖起来了,花开了。他走到一棵白杨树前面停下来,伸手摸了摸树干,粗糙而温暖。
他掏出手机,给林晚晚发了一条消息:“晚晚,军垦城变了很多。你什么时候来看看?”
林晚晚的回复来得很快:“等天马下一批订单搞定,我就去。你在那边等我。”
杨成龙看着那行字,笑了,把手机收起来,继续沿着路走。
叶雨泽站在叶家老宅的院子里,面前是那棵杏树。今年的花已经落尽了,枝头冒出了嫩绿的新叶。
他在树下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进屋里。书桌上摊着一本旧相册,他翻开其中一页,手指停在一张黑白照片上。
照片里是年轻的叶万成和梅花,站在一片荒地上,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望无际的戈壁滩。
叶万成穿着一件褪色的军大衣,梅花扎着两条辫子,怀里抱着一个婴儿。他们的脸上满是尘土,但笑容很灿烂。
叶雨泽看了很久,然后把相册合上,放回书架。
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由远及近,从头顶掠过,向天边飞去。叶雨泽走出门,站在台阶上仰头看着天空。
一道白色的尾迹云正在慢慢散开,像一条笔直的线从这头拉到那头。
他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那道白线完全散尽,才转身回屋。那架飞机飞远了,飞向了更远的地方。
但它的声音还在,在戈壁滩上回荡,在白杨树的叶子间穿行,在那些暖黄色的小楼的屋顶上跳跃,在那朵雪莲花的玻璃穹顶上折射成一束束光。
军垦城的天,还是那么蓝。阳光还是那么亮。
战士集团的园区在军垦城西边,紧挨着机场。不是后来搬过去的,是本来就建在那里。
当年叶雨泽建厂的时候,选的就是这块地,离机场近,离铁路近,离公路近。
那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地,风沙满天,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
叶雨泽站在这里说了一句话,杨革勇到现在还记得。
“就在这里。以后这里就是战士集团的总部。”现在这里真的是了。
园区占地很大,两千多亩,像一座独立的小城。从外面看,围墙不高,灰色的,上面种了一圈爬墙虎,绿油油的,把围墙遮得严严实实。
透过爬墙虎的缝隙能看到里面的建筑,不高,不超过六层,外墙是深灰色的石材,配着大面积的玻璃幕墙,简洁、干净、不张扬。
门口没有巨大的标志,没有高耸的旗杆,没有金光闪闪的雕塑。只有一块灰色的石碑,上面刻着几个字——“战士集团”。
字是叶雨泽写的,用毛笔写在宣纸上,放大以后刻在石碑上。他写的时候,杨革勇在旁边看着,说:
“你写这几个字的时候,手抖什么?”
叶雨泽说:“没抖。”
杨革勇说:“你骗人。我看到了,你的笔尖在颤。”
叶雨泽没有反驳,把笔放下,吹了吹墨迹。
“颤就颤吧。颤着写出来的字,也是字。”
园区里最显眼的是一排巨大的厂房,屋顶是弧形的,像一排低矮的山峦,连绵起伏。
屋顶上铺满了太阳能光伏板,在阳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从高处看,像一片深蓝色的海。
厂房的墙体是银灰色的金属板,上面开着整齐的窗户,阳光从窗户射进去,照在那些正在运转的机器上。
车间里没有几个人,大部分工序都是自动化的,机械臂在轨道上来回移动,把零件从这道工序送到那道工序,精准高效。
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的工人站在控制台前,面前是一排显示器,上面显示着生产线的实时状态,偶尔伸手在触摸屏上点一下,调整某个参数。
他不是在干活,他是在看活。机器干,他看。但他比机器重要,因为机器不会思考,他会。
园区中央有一片人工湖,不大,但水很清。湖边的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像一块绿色的地毯。
沿着湖边有一条步道,铺着深红色的透水砖,曲折蜿蜒,通向一栋三层的小楼。
这是战士集团的研发中心,外形方正朴素,外墙是深灰色石材配浅色玻璃,安静地立在湖边。
叶雨平从波士顿回来以后,大部分的研发工作就是在这里完成的。
墙上挂着一排照片,从第一代发动机到第五代发动机,每一代都有一张,按时间顺序排列,像一排沉默的哨兵。
照片旁边是设计团队的大合影,每一张上面的人都不同,有人走了,有人来了,有人还在。
叶雨凡站在最后一张照片前面,看着自己年轻时的脸。那时候头发还黑,眼角还没有皱纹,手里拿着一沓图纸,站在发动机旁边,笑得像个刚刚答完最后一道考题的学生。
园区东边是员工住宅区。不是普通宿舍,是真正的住宅区。
十几栋楼错落有致地排列着,最高的不超过六层,楼间距宽得能并排停三辆车,阳光毫无遮拦地照进每一扇窗户。
外墙刷成了暖黄色,配着深褐色的窗框和屋顶,楼顶铺满了太阳能光伏板。楼下是一排排整齐的电动车充电桩,充电桩旁边还种着月季花,红的粉的开得正盛。
楼下有儿童游乐区,滑梯、秋千、跷跷板、沙坑,一个都不少。
沙坑里的沙子是专门从百公里外的河滩拉来的,又细又白,孩子们光着脚踩在上面,痒痒的、热热的。
旁边还有健身区,单杠、双杠、太空漫步机、扭腰器,适合不同年龄的人。
叶雨泽那天去园区看了一趟。他没有提前通知,自己叫了辆车,让司机开到园区门口,然后下车慢慢地走进去。
门口的保安认识他,愣了一下,想敬礼,叶雨泽摆了摆手。他沿着园区的主路慢慢地走,看到路边的行道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枝繁叶茂的,叶子在阳光下绿得发亮。
他走到人工湖边,在长椅上坐下来,看着湖面上被风吹起的涟漪。
杨革勇从研发中心那边走过来,远远看到他,没有喊,走到他旁边,也在长椅上坐下来。
“你怎么来了?”杨革勇问。
“来看看。好久没来了。”
“看了,觉得怎么样?”
叶雨泽沉默了一会儿。“比我当年想的要好。当年我想的,没有这么好。能盖几间厂房就不错了。没想到能盖成这样,有湖、有树、有花、有路。”
他指了指湖对岸的那排住宅楼,“那些楼,是给工人住的?”
“对。单身的两人一间,成家的能分一套。带阳台的,朝南的,采光好。冬天不用烧暖气,外墙保温好,楼顶还有太阳能热水器。”
叶雨泽看着那些楼,没有说话。他在心里默默想象那些住在里面的人下班回来,打开门,换上拖鞋,在灯光柔和的客厅里坐下来休息。
阳台上有花,窗台上有阳光,楼下有孩子在跑。他想象着这些,眼眶突然热了一下,不是哭,是那种被自己年轻时的愿望跨越几十年后轻轻触碰了一下的感觉。
杨革勇没有看他,他知道他眼睛红了。看破了,他会不好意思。
“老叶,”杨革勇望着湖面,“你当年说要建一座工厂,让工人有房住、孩子有学上、老人有医院。你现在看看,房子有了,学校在那边,医院在那边。你做到了。”
叶雨泽没有接话。风吹过来,湖面上的涟漪扩散开去,一圈一圈,像时间的波纹。
远处传来飞机的轰鸣声,一架银白色的飞机正从天山那边飞过来,低空掠过园区上空。叶雨泽仰头看着那架飞机,直到它飞远了,消失在云层里。
第二天,杨威去找叶海,说想请研发所的人去园区看看。
叶海问:“去干什么?”
杨威说:“去提提意见。你们搞发动机的,比我们懂怎么让一个地方运转得更高效。园区应该升级,跟发动机一样,越来越先进。”
叶海想了想,答应了。周末,研发所的工程师们浩浩荡荡地坐大巴去了园区。
他们看了厂房、看了人工湖、看了研发中心、看了员工住宅区。走了整整一个上午,每一个角落都没放过。
中午在园区的食堂吃了顿饭,食堂很大,菜品丰富,师傅的手艺也很好。
吃完午饭,叶海在食堂门口拦住杨威:“你这个园区,什么都好,但有一个地方可以改进。”
杨威说:“什么地方?”
叶海指了指食堂楼顶:“屋顶的太阳能板,角度可以再调整一下。现在这个角度,冬天的发电效率会降低。你调个角度,冬天能多发电,夏天也不会差太多。我可以帮你算。”
杨威看着他:“你帮我算?”
“嗯。我算得快。”
一周后,叶海把计算数据发给了杨威,密密麻麻的表格和公式,每一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杨威把数据交给施工队,施工队按照数据把太阳能板的角度重新调了一遍。
调完的那天,杨威站在食堂楼下仰头看着那些深蓝色的板子,掏出手机给叶海发了一条消息:“调完了。谢谢你。”
叶海回复得很快:“不谢。应该的。”杨威看着那三个字,没有回。
马场里,杨革勇蹲在马圈边上,正在给那匹小马驹刷毛。小马驹已经长大了不少,个子高了,腿结实了,鬃毛油亮油亮的。
艾米丽从研发所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杨爷爷,你在想什么?”
杨革勇说:“在想,这匹马长大了,能不能跑赢战士集团的那辆电动车。”
艾米丽笑了:“马跑不过电动车。”
杨革勇没有笑:“马跑不过电动车,但马能跑一辈子。电动车跑不了那么久。”
他摸了摸小马驹的头,“它能。它要陪我跑很久。电动车不行,电动车不陪我。它不会等,它不会在你难过的时候用鼻子蹭你手心,它不会在你半夜起来的时候从圈里探出头来看你。马会,电动车不会。”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毛。“走吧,回去了。天快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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