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2章 师长失踪了
参谋长把手里那只搪瓷缸子放下,往王政委那边推了推。缸子里是凉透的茶水,浮着两片茶叶,晃了一下,贴在缸子内壁上。
“陈师长应该会回来的。”
王政委没接缸子,抬头看他,眼皮肿着,眼白里爬着血丝,一看就是几夜没睡踏实。
“应该?”
他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像在嘴里嚼了两遍才吐出来。
“他拖了一周了。”王政委伸出一只手,五个指头张着,在参谋长眼前晃了一下,“整整一周,七天。电话打不通,消息没人回,我这边顶不住了。”
他把手收回来,按在自己膝盖上,指头蜷了一下。
“你去看看,分享大会,其他军区都催了几回了,催到我这儿,我拿什么回人家。再拖下去,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参谋长摆手,摆得干脆,手掌在空气里切了一下。
“我没那个能力。”
“你不是要接班陈鹤师长吗。”王政委往前探了探身,椅子腿嘎吱响了一声,“你去,你来就行。”
“我……”
王政委张了张嘴,后半句卡在嗓子里,没出来。他脸上那层皮垮下去,眼角的纹路挤在一块,两条法令纹拉得老长。
“你说这……”他声音低下来,喉咙里像堵了东西,“陈师长这到底经历了什么,人上哪儿去了。”
参谋长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停住,指节还悬着。
“他提过。”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快,“他有个媳妇,在国外。”
王政委一愣,身子往后靠了靠,眼睛眯起来。
“你的意思是——”
“不会出国了吧。”参谋长说完自己也不信,摇了摇头,摇得很慢,“可他不像那种人。”
“那你说他像哪种人。”
参谋长没答上来。他低头看着桌面,那上面有一道旧划痕,从桌角斜着划到中间,他拿指甲顺着划痕蹭了一遍,蹭到一半,停住,手指头收回来。
屋里静了一阵。
窗外的日头偏了,光从窗格子里斜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小块亮,照见桌上落的一层薄灰。剩下的地方都暗着,墙角更暗。两个人坐着,谁也没动。桌上的烟灰缸里堆了半缸烟头,有几根只抽了两口就摁了,烟丝还露在外头。
压力大啊。
陈鹤失踪了。
最要命的地方还不是人不见了。
诡异的是,军部那边,没人来问。
一周了,一个电话都没有,一纸问询也没有,静得跟没这回事一样。按说一个师长没了消息,上面该比下面还急,可偏偏一点动静没有。
参谋长把心里这句话说出来,声音压得低,说完往门口方向瞟了一眼,好像怕门外有人听着。
王政委听完,脸上的表情更不好看了。
“军部不问,我们也不能主动往上报。”参谋长说,手在桌上摊了一下,“报上去,说什么,说师长一周没露面,去向不明?这话传出去,下面的人怎么想。兄弟单位怎么想。”
“那怎么办。”王政委把手一摊,“就这么耗着?”
“只能拖了。”参谋长叹了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拖一天是一天。那些兄弟单位问起来,我们也不好回答。总不能说,我们也在找。”
“找又不能明着找。”
“对,明着找,等于告诉所有人,师长不见了。”
王政委低头,两只手搓了一下,搓出点响。
“这一周,我每天坐在办公室里,电话一响,心里就紧一下。”他说,“接起来,先听对面是谁,是兄弟单位,我就得把话往圆里说,说着说着自己都想抽自己嘴巴。”
“我知道。”参谋长说,“我也不好受。”
“你不好受,你还不去替我。”
“我去了更露馅。”参谋长说,“我这张脸藏不住事,你让我上台讲分享,底下人一眼就能看出我心里有鬼。”
王政委没接话,靠回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黄黄的,形状像半个脚印。
“你说老陈现在到底在哪儿。”他喃喃了一句。
话音刚落——
房门被推开。
没有敲门,门轴吱呀一声,门板往里一摆,撞在墙上的时候弹回来一点,被一只手按住了。
一个人走了进来。
陈鹤。
屋里两个人愣住了。
王政委先反应过来,他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快得椅子往后倒了一下,他伸手扶住椅背,稳住自己。
“卧槽。”
不知道是谁先蹦出来的这一句。
紧接着两个人像窜天猴一样,一个从椅子左边蹿出来,一个从椅子右边蹿出来,脚步踩得地板咚咚响,兴奋,激动,王政委一步跨到陈鹤跟前,手抬起来,举在半空,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拍在陈鹤胳膊上,拍了一下不够,又拍了一下,拍得手心发麻。
“师长回来了。”他嘴里念着,“师长回来了,可算回来了。”
参谋长也凑上来,站在另一侧,脸上那层愁一下子散了,整个人松了一圈。他抬手在陈鹤肩上按了一下,按得重。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陈鹤没笑。
他站在门口,脸阴着。眼皮半垂,嘴角往下压,下巴绷着。看人的时候目光直直的,从王政委脸上挪到参谋长脸上,又挪回去。
屋里那点热气,被他这张脸压下去一半。
“坐下。”
声音也沉,落在地上,一点回旋都没有。
王政委心里咯噔一下。那点兴奋还没退干净,凉意就顺着脊背爬上来了。
他看看陈鹤那张脸,好像自己欠了他几百万没还的样子。
“这……”王政委往后退了半步,手从陈鹤胳膊上收回来,在空中停了一下,才放下,“师长,出什么事了?”
参谋长也跟着收了手,退回去,步子比王政委慢,退到自己椅子边上,没急着坐,腰先弯了一下,又直起来。
陈鹤走到桌边,没急着说话,先把椅子拉开。椅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响。
他坐下,把手搁在桌上,十指交握,手背上的筋鼓着。
王政委和参谋长对看了一眼,各自坐回自己的位置。王政委屁股只沾了半边椅子,身子前倾,手搭在桌沿上。参谋长坐得直,腰没敢往椅背上靠,两只眼睛盯着陈鹤。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远处操场上传来的一两声口令,隐隐约约的,隔着一层玻璃。
陈鹤低着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
过了几秒,他抬起头。
“有些事,我得跟你们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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