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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1985


第二天一早,秦浩就把誊清的起诉书,放到了林怀民桌上。

林怀民正端着搪瓷缸喝水,见状放下缸子,戴上老花镜,摆出一副挑刺的架势。

按他的想法,秦浩头一回独立起草起诉书,多少得留点毛病,自己把把关、改一改,也算尽了当师傅的本分。

结果从头看到尾,手里的红笔转了半天,愣是一个圈都没画下去。

“看样子,这帮大学生还真有两把刷子。”

林怀民摘下眼镜,不由苦笑,他干了二十多年检察,笔头利落的年轻人也见过几个,可像这样刀刀见骨的,头一回见。

“写的不错。”他把起诉书往怀里一夹:“我给你送科长那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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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诉科在二楼东头。

科长姓郑,五十出头,转业干部出身,办公桌上压着块玻璃板,玻璃板底下夹着全家的黑白照片。

林怀民把起诉书往他桌上一放:“科长,田淑珍那个案子,起诉书出来了,您给掌掌眼。”

郑科长“嗯”了一声,拿起来就看。

看完,他把起诉纸轻轻放回桌面,抬眼盯着林怀民。

“老林,这起诉书,不是你写的吧?”

林怀民一愣:“看出来了?”

“恕我直言啊。”郑科长往椅背上一靠:“你还真没这个笔力。”

“说吧,找谁代的笔?”

林怀民也不藏着掖着,随口报出个名字:“秦浩。”

“秦浩?咱们检察院什么时候有这么一号人物,我怎么没听说过?”

“新来的,上个月刚报到的大学生。”

“大学生?”郑科长眼珠一亮,把起诉书又抓了起来:“就是院长去北京要来的那个?”

“就是他。”

“啧——”

郑科长咂咂嘴:“不愧是人民政法大学的高材生,这文笔就是好!”

“你看看,三两句话,案件的前因后果、量刑的考量因素,全交代清楚了,没有一句废话。”

“咱们院里那几个老笔杆子,写十页纸,八页是给人垫桌脚的。”

说到这儿,他压低了声音:“难怪院长要亲自跑一趟北京要人,这个面子,值!”

末了,郑科长把起诉书递还回去,正色道:“老林,这个小秦你多费点心,是个人才。”

林怀民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

“科长,您觉得这个案子,这么量刑……会不会太重了?”

他斟酌着措辞:“毕竟现在不比严打那会儿,风向变了……”

郑科长摆摆手,笑了。

“你呀,就是想得太多。”

“单就这一个案子来说,量刑确实有点重。”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起诉书末页点了点:“但是,小秦在这最后一段里,有一点说得很对。”

“法律既要保护公民的合法权益,也应该有雷霆手段震慑罪犯。”

林怀民琢磨了一会儿,重重点头:“成,那就这么上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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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田淑珍的遭遇,也引起了妇联跟滨江晚报的关注。

开庭前一个礼拜,滨江晚报在头版角落登了一篇报道,标题就一行字——《被扒掉的何止是衣服》。

文章一出,满城哗然。

市里分管政法的领导,专门给检察院打电话来询问情况。

开庭当天,旁听席上黑压压坐满了人。

秦浩穿着一身崭新制服,端坐在公诉人席上,面前摊着卷宗,神色平静。

他旁边的林怀民,一个劲儿地擦手心。

九点整,审判长宣布开庭,被告人押上庭。

王有喜进了法庭还东张西望,跟旁听席上的熟人递眼色。

他老婆刘桂香更绝,脖子一梗,下巴抬得老高,那架势不像受审,倒像是来讨说法的。

直到法庭调查开始,林怀民站起身,展开起诉书。

念到最后,林怀民的声音陡然拔高:

“……被告人王有喜、刘桂香,公然侮辱妇女,情节特别恶劣,后果特别严重,社会影响极坏!公诉人认为,应当依法从严惩处,建议判处被告人王有喜死刑缓期两年执行、被告人刘桂香死刑,立即执行!”

话音落地,旁听席上“嗡”的一声炸了锅。

紧接着,不知道谁先拍的巴掌,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该!把人都逼疯了,一家人后半辈子都给毁了,死刑都便宜他们了!”

“当街把人扒光,这就是把人往死里逼!”

审判长连敲桌子维持秩序,好半天才压下去。

而被告人席上,王有喜两口子,彻底傻了。

无期?死缓?

刘桂香腿一软,整个人顺着栏杆往下出溜,被法警一把薅住。

“我……我认罪!我给她赔罪!我给她跪下!”

王有喜也哭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政府饶命啊,我上有老下有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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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的辩护律师姓钱,法院指定的法律援助律师。

钱律师立刻抓住了这一点。

“审判长,二被告人当庭表示认罪悔罪,愿意倾其所有赔偿被害人,恳请法庭念其初犯,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秦浩放下手里的卷宗,开口了。

“他们不是知道错了,而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根据公安机关的讯问笔录,王有喜夫妇被捕之后,不止一次叫嚣‘田淑珍是活该’、‘只是扒她衣服都算便宜她了’。前后提审七次,没有一次认罪。”

“知道要判死刑了,才想起赔罪,这不是悔罪,这是怕死。”

钱律师被噎了一下,缓了口气,又换了个路子。

“审判长,被告人王有喜家中还有七十岁的老母亲,刘桂香膝下两个孩子,大的十四,小的才八岁,均离不开父母……恳请法庭量刑时,酌情考虑。”

这话一出,旁听席上不少人果然露出了不忍的神色。

审判长的眉头,也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就在这时,秦浩忽然转过身,面向旁听席。

“被害人的家属,到庭了吗?”

后排一个黑瘦的男人,慢慢举起了手。

“你是田淑珍的丈夫?”

“是……是我。”

“我问你。”秦浩看着他,一字一句:“你跟田淑珍的父母,都还健在吧?”

周长贵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眼圈当场就红了。

“都在呢。”他嗓子发哑:“家里四个老人,都还在呢,一大家子,都指着我们两口子养活……”

“我儿子才十岁啊。”

“十岁的娃,别人家满街跑、满街疯,我家的,只能跟他娘拴在一块儿……”

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当着满法庭的人,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哭得像个孩子。

秦浩走过去,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

然后转身,面向法庭,声音陡然沉了下来。

“大家都听到了。”

“王有喜夫妇上有老下有小,没错。可田淑珍夫妻俩,又何尝不是?四个老人,一个孩子,一样是上有老、下有小!”

“他们两口子犯了什么错?”

“他们不过是想凭自己的辛勤劳动,开个小饭馆,养家糊口而已!”

“就因为田淑珍长得漂亮一点、生意好一点,就该被人按在大庭广众之下,扒光了衣服示众吗?”

秦浩的目光扫过被告人席,扫过辩护席,最后落回审判席。

“审判长,公诉人发表公诉意见如下——”

“第一,本案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二被告人因嫉恨被害人饭馆生意,蓄意报复,当街撕扯、扒光被害人衣物,致上百人围观,持续时间长达十余分钟。其间,二被告人多次阻拦被害人逃离,并当众叫嚣辱骂。”

“第二,本案后果极其严重。被害人田淑珍案发后精神失常,经诊断为反应性精神病,先后三次自杀未遂,至今生活不能自理;其子被迫辍学,其夫无法正常劳作,一个原本自食其力的家庭,就此坠入深渊。”

“第三,二被告人归案后毫无悔罪表现,多次叫嚣被害人‘活该’,主观恶性极深。”

秦浩的声音,一字一顿。

“恳请法庭,依法从严判处!”

说完,他微微躬身,退回公诉席。

整整三秒钟,法庭里鸦雀无声。

然后,掌声轰然炸响,跟开了闸的洪水似的,怎么压都压不住。

审判长连敲了好几下桌子:“肃静!肃静!”

休庭两个小时。

下午两点半,继续开庭,当庭宣判。

审判长捧着判决书:

“……被告人王有喜,犯流氓罪,判处无期徒刑;被告人刘桂香,犯流氓罪,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

“哗啦”一声。

王有喜两口子,双双瘫软在被告人席上,晕死过去。

而旁听席上,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

“判得好!大快人心!”

“就该这么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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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滨江日报,二版半个版面,报道了这起案件,标题起得响亮——《法律的雷霆,人民的尊严》。

报道见报,大部分民众拍手叫好。

当然,也有一部分人觉得量刑过重:又没出人命,一个无期一个死缓,是不是狠了点?

不过整体上的社会反响,还是相当不错的。

至少在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滨江的大街上,再没人敢当街扒妇女的衣服。

市领导对这个判决十分满意,专门打电话到检察院和法院,表扬两家单位办了一个好案子。

检察长挂了电话,在后头背着手转了两圈,把林怀民跟秦浩叫到办公室,好一顿夸。

当然,只是口头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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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后,夏英杰专门跑到检察院门口堵人。

“这么大的喜事不得请客吃饭?”

秦浩笑骂:“想打牙祭就直说,犯不着找借口。”

小饭馆里,一碟花生米,一碟猪头肉。

夏英杰给秦浩满上,举杯:“不愧是老秦啊!刚来就办了个这么漂亮的案子,报纸都登了!”

“案子是师傅带着办的,功劳是大家的。”秦浩跟她碰了下杯。

“你就谦虚吧。”夏英杰撇撇嘴,仰头干了半杯啤酒:“你都不知道,我们院里现在都在传,说检察院来了个‘秦铁嘴’,法庭上把辩护律师噎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我们庭长还专门在庭务会上说,让我们都学学人家检察院的公诉水平……”

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

秦浩听出来了,她这是郁闷上了。

到法院快俩月了,天天跟着订卷宗、抄笔录、贴封条,一个正经案子都没摸着。

“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秦浩给她把酒满上:“先把师傅交代给你的事情做好,做扎实了,自然就会给你安排案子。”

夏英杰抿了抿嘴唇:“但愿如此吧。”

吃完饭,天已经黑透了。

秦浩起身买了单,顺口道:“走吧,我送你回去。”

夏英杰摆摆手,不以为意:“送什么送,就几脚路的事。”

“再说了,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动法官?”

秦浩态度坚决,一把将她的挎包摘下来,挂到自己肩上:“我听公安那边说,最近市里冒出来一个团伙,专门挑落单的女性下手。受害者已经有十几个了,到现在人都没抓着。”

“你可别不当回事。”

“以后晚上,千万别单独出来。实在不行,一个电话,我随叫随到。”

夏英杰愣住了。

路灯底下,秦浩推着二八大杠站在那儿,车把上挂着她的挎包,正回头等她。

夜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

她忽然觉得,滨江的这个秋天,也没那么冷。

“……那你骑慢点。”

她小跑两步,侧身坐上了后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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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已经是1985年的夏天。

蝉在法院门口的老槐树上,叫得人心烦。

秦浩跟夏英杰到滨江,也已经是第二个年头了。

这一年里,秦浩又接连办了好几个案子,个个办得漂漂亮亮,“秦铁嘴”的名号越叫越响。

开春的时候,检察长拍板,让他正式独立办案,林怀民乐得直拍大腿,逢人就说徒弟出师了。

夏英杰那边,却不太顺。

开春院里调整,她被安排给梅芳法官当助手。

梅芳毕业于东都政法学院,正经科班出身,比院里大多数中专生、转业干部都高出一截,早些年是院里重点培养的苗子。

坏就坏在她丈夫身上。

她丈夫早几年犯了错误,被开除公职,梅芳受牵连,从审判岗位上被拿了下来,下放到后勤,一干就是好几年。

等风波过去,她重新回到审判岗位,法官业务,早就荒废了。

业务荒废了,重新捡起来就是。

可梅芳自尊心太强,性格太敏感。

她自己不承认业务荒了,别人也不好说她业务不行。

于是,庭里不敢把大案子交给梅芳,怕出岔子,

梅芳又不愿意光接小案子,觉得是庭里不信任她。

一来二去,梅芳的脾气越来越怪,几乎和谁都合不来。

原来给她当助理的小孙,是个直性子,跟梅芳处不来。

庭长没法子,只能把小孙调走,另换人。

夏英杰就这么成了梅芳的助理。

不过,总算有个好消息。

给梅芳当助理后,夏英杰终于接到了人生中第一个案子。

而且一上来,就是一个重大案件——于三花碎尸案。

但是,看完卷宗之后,夏英杰就发现这案子有问题,可是,不论她怎么说,梅芳都以一句:事实基本清楚、证据基本确凿给驳了回去。

案子迟迟不能开庭,梅芳对夏英杰很是不满,甚至跑去庭长那里告状,就在夏英杰产生动摇时,忽然脑海里冒出一个人的身影。

于是,趁着吃午饭的空隙,夏英杰跑到检察院找到秦浩。

秦浩听完之后,语气严肃的说道:“这案子有蹊跷。”

“什么蹊跷?”

“这个我得看到完整卷宗才能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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