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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应该去当刑警


从法院出来,秦浩没有回办公室,而是带着夏英杰直奔县检察院。

“李检,在吗?”秦浩叩响了三楼最里间办公室的门。

“进。”

李检察官正伏在案头写材料,抬头看清来人,先是客气地笑了笑,待听清秦浩的来意,那笑容便一点点僵在了脸上。

“调阅于三花碎尸案的卷宗?”

“对。”秦浩点头:“钱兴良的案子,下个礼拜就该开庭了吧?”

李检察官把钢笔往桌上一搁,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案子是他一手经办的。从公安移送起诉,到审查证据材料,再到起草起诉书,如今法院的人突然找上门要调卷宗,这是什么意思?查他的案子的毛病?

案子一旦被检查出问题,他是要担责任的。

“小秦啊。”李检察官斟酌着开口:“这案子证据链是完整的,杀人动机、作案时间、抛尸工具,样样齐全。马上就要开庭了,你们这时候调卷宗,不合规矩吧?”

“李检,我冒昧问一句。”秦浩也不绕弯子:“钱兴良被抓进来这么多天,认罪了吗?”

李检察官喉头一噎。

“一个碎尸案的主犯,死到临头都不认罪,李检,您经手的案子多,这种情况常见吗?”秦浩盯着他:“万一他真不是凶手,万一这案子错判了,到时候公检法所有参与这个案子的人,一个都跑不了,全都要被追责。”

李检察官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

“可反过来讲。”秦浩话锋一转:“要是咱们现在查出问题,赶在开庭前把这案子扳正了,救下一条人命,揪出真凶,李检,这份功劳,可全是你的。”

办公室里静了十几秒。

李检察官长长吐出一口气,站起身:“跟我来,档案室。”

随后,李检察官就去档案室把于三花的卷宗调了出来。

夏英杰看过了完整卷宗,她把自己的疑点说了一遍,李检察官摇头道:“你说的这些我也发现了,可是钱兴良是唯一既有作案动机,又有作案时间的嫌疑人,不是他还能是谁?”

秦浩没有理会二人的争论,迅速把卷宗翻了一遍。

五分钟。

半尺厚的卷宗,被他从头翻到了尾,然后合上,推到一边。

“你这就……看完了?”李检察官瞪着眼睛,满脸都写着怀疑。

夏英杰下巴微微一扬,语气里透着掩不住的骄傲:“李检,老秦可是我们法律系公认的过目不忘。”

“哪有那么神。”秦浩摆了摆手,语气淡淡:“就是记忆力比普通人强那么一点罢了。”

李检察官嘴角抽了抽,还在怀疑二人在吹牛。

秦浩手指在卷宗封皮上敲了敲,语气严肃起来:“李检,咱们去一趟现场吧。”

“这……”李检察官的脸一下子皱成了苦瓜:“勘察现场那是公安的活儿啊!我这儿还一堆案子等着办呢……”

“李检。”秦浩正色道:“你要是不愿意去,那就我们两个去好了。到时候案子真出了问题,真凶是法院的人揪出来的,这功劳,可就落在法院头上了,跟检察院,跟你,一点关系没有。”

李检察官闻言,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咳咳!人命关天的案子,仔细一点也是应该的,走,我陪你们走一趟!”

说完,一马当先出了门,直奔院里那辆吉普车。

没办法,从检察院到下水村,好几十公里的土路,骑自行车去,猴年马月才能到?

夏英杰冲秦浩竖起大拇指,眨眼间展颜一笑。

秦浩面不改色:“上车。”

……

吉普车一路颠簸,车轱辘碾过坑坑洼洼的土路,扬起漫天尘土。

傍晚前,车在下水村缓缓停下。

“咳咳——”李检察官推开车门,用手捂住口鼻,闷声说道:“这就是钱兴良家。”

那是一栋低矮的土坯房,院墙塌了半边,门口堆着没编完的荆条筐。

秦浩在门口扫了一眼,并没有进去。

公安机关早把钱兴良家搜了个底朝天,确定这里不是第一现场,何况钱兴良跟于三花是夫妻,屋子里到处都是于三花的生活痕迹,查不出什么来。

“咱们先去抛尸地点吧。”秦浩道。

李检察官应了一声,拉开车门就要上车。

“走过去。”秦浩叫住了他。

“走过去?”李检察官的手僵在车门上。

秦浩已经抬脚往河边走了:“沿着河走,我要看看这一路的地形。”

夏英杰毫不迟疑,立马跟了上去。

李检察官站在车边,望着两个年轻人的背影,嘀咕了一句:“这不是自找苦吃嘛……”

嘀咕归嘀咕,他到底还是锁上车,迈开步子追了上来。

秦浩故意放慢脚步,沿着河岸一路走。深秋的河水浅了,露出一大片河滩的鹅卵石,芦苇枯黄,风一吹哗哗地响。

走了差不多五公里,前方终于出现一座浮桥,上头铺着木板,人走在上面晃晃悠悠。

过了浮桥,再往前走三公里左右,终于到了抛尸的那片小树林。

别说是夏英杰了,连李检察官都累得气喘吁吁,一屁股坐在树林边上的土坎上,摘了帽子呼哧呼哧地扇风。

“我说小秦。”他喘匀了气,忍不住抱怨:“你究竟在找什么?这一路,公安都搜遍了!”

面对他的抱怨,秦浩只说了一句话。

“钱兴良不是凶手。”

“你凭什么下这个结论?”李检察官“腾”地从土坎上蹦了起来,帽子都掉了:“你的依据呢?!”

夏英杰也十分好奇,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秦浩:“老秦,你发现了什么?”

秦浩不慌不忙,掰着指头分析。

“首先,根据卷宗记载,案发当天,钱兴良跟于三花发生了激烈的争吵,对吧?”

“对啊。”李检察官点头:“这也是公安机关认定他有重大杀人嫌疑的原因之一。”

“那问题就来了。”秦浩反问:“既然两口子吵得天翻地覆,于三花为什么还要跟着钱兴良,一路从家里走到这片小树林来?”

他抬手朝来路一指:“从钱兴良家到这儿,直线距离只有三公里,可中间横着这条河。卷宗里写得清清楚楚,钱兴良跟于三花,两口子都不会水,案发那个季节,河中央又没有摆渡船。他们要抵达这片抛尸地点,就要绕路五公里,先到浮桥,过了河再走到这儿。前前后后加起来,要走八九公里。”

“咱们仨是正常人,一路走下来,走了五个多小时。而根据卷宗里的讯问笔录和看守所的体检记录,钱兴良案发前刚挖了鸡眼,脚底感染,走路都一瘸一拐。他的速度,只会远远低于正常人。”

李检察官的扇风的手,慢慢停了。

秦浩竖起第二根手指:“卷宗里村民的笔录记载得明明白白:案发当天中午,于三花回到家里,跟钱兴良发生争执,这是下午一点前后的事;可到了晚上六七点钟,钱兴良已经坐在村里跟人打牌了,光是作案时间这一条他就不符合。”

李检察官张了张嘴,没出声。

“还有。”秦浩的声音冷了下来:“卷宗记载,杀人凶器是一把菜刀,为了抛尸,凶手准备了三条尿素袋。好,就算钱兴良真起了杀心,他一手拎着菜刀,一手攥着三条尿素袋,就这么明晃晃地拿在手里,于三花是瞎了吗?看不见?感觉不到危险?还乖乖跟着这么一个刚跟自己吵完架、拎着菜刀的男人,走八九公里到这片没人的小树林里来?”

一连三问,问得李检察官一愣一愣的,嘴唇动了半天,愣是一个字没憋出来。

夏英杰激动得脸都红了,拽着秦浩的胳膊甩了又甩:“老秦!你简直神了!你这本事当检察官,真是屈才了,你该去干刑警啊!”

李检察官愣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憋出一句:“可是……可这些都只是你的推论。证据呢?”

秦浩望着他,忽然道:“李检,你们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

“这具尸体,根本就不是于三花呢?”

“胡说!”李检察官下意识就要反驳:“于三花的母亲亲口……”

话说到一半,他卡住了。

他仔细回忆卷宗里的记载——死者身份的认定,主要依据是于三花母亲的一口咬定。可她老人家的亲妹妹,前后辨认了两次,两次都没敢点头。家属内部的意见,从头到尾就没统一过。

李检察官后背,莫名地沁出一层薄汗。

可思来想去,他还是摇头:“不对。就算不是于三花,那死者是谁?证据呢?没有证据,一切都是空谈。”

这个时代DNA技术在国内还没有普及,所以无法通过尸体的DNA比对确认死者身份,这也是这个案子凶手的高明之处,他故意把能够直接证明死者身份的头部藏起来,就是为了让公安机关无法确认死者身份,这也说明凶手对公安办案的思路十分了解,要么是刑满释放人员,要么就是干过刑侦相关的工作。

夏英杰眼珠一亮,一拍大腿:“有道理啊!普通人别说杀人分尸了,过年杀只鸡都哆嗦半天!钱兴良就是个靠编筐为生的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他怎么可能杀人分尸之后,还毫无波澜地跑回村里,跟人有说有笑地喝酒打牌?”

李检察官其实已经被说服了。但还是坚持把情况反馈给公安机关。

“李检。”秦浩提醒道:“让公安以下水村为圆心,方圆五公里为目标进行搜索,查一查最近这段时间,有没有跟于三花年龄、身高相仿的妇女失踪。应该会有收获。”

李检察官抓了抓脑袋:“为什么是五公里?”

秦浩道:“普通老百姓家里买不起小汽车、摩托车,农村连自行车都不多见。凶手拎着三条装满尸块的袋子抛尸,能走多远?一是不好拿;二是容易暴露。所以五公里,基本就是抛尸的极限距离。”

夏英杰皱了皱眉:“可是老秦,万一——凶手是故意把受害者约到很远的地方杀害,再抛尸的呢?”

“约到这儿?”秦浩朝四周一指:“下水村连公交车都不通,凶手要怎么把受害者带过来?”

“再说从犯罪心理学的角度讲,一个人作案,往往会选择自己最熟悉的地形。让他到一片完全不熟悉的区域作案,万一被人撞见,他连往哪儿跑都不知道。”

听完这一整套分析,李检察官算是彻底信服了,冲秦浩竖起大拇指:“小秦,我现在觉得小夏说得对,你真应该去干刑警。”

秦浩调侃道:“怎么,想把我赶走?怕我抢你功劳啊?”

“哪能呢……”李检察官老脸一红。

“行了,别说这些了。”秦浩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沉到树梢底下去了:“天都快黑了,赶紧回去吧,不然就得在这荒郊野外过夜了。”

李检察官顺着来路回望——五公里长的河滩,枯黄的芦苇荡一直铺到天边。

他顿时双脚发软,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叹:“早知道……早知道就该把车开到河堤上的……”

……

转过天,一上班,李检察官就蹬着自行车直奔县公安局刑警队,把秦浩的分析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刑警队长越听,后背就直冒冷汗。

他不敢怠慢,当天就调了人手,撒出去排查。

三天后,终于有了消息。

下水村两公里外的刘家坳,有个名叫刘阿秀的妇女,失踪时间跟于三花的案子完全吻合,跟于三花年龄、身高体型都差不多。

刑警队立即把刘阿秀的丈夫找来认尸。

那汉子在停尸房里只看了一眼那双脚,当场就跪了,嚎啕大哭:“是我老婆!这是我老婆啊!”

“我老婆前年下地干活,一锄头下去不小心把右脚小脚趾切掉了一块……这个痕迹,她化成灰我都认得,不会错的!”

刑警队长仔细一看,还真是右脚小脚趾缺失了一块,不过已经是陈年老伤,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

刑警队长当场脸就白了。

他赶紧又把于三花的母亲和两个妹妹请来对峙。老太太到了停尸房,还是一口咬定,这就是我闺女,我这当娘的还能认错?

倒是于三花的妹妹,支支吾吾了半天,红着脸说:“娘……咱、咱们当时不是也觉得奇怪嘛,姐的脚上啥时候有过伤?我们几个还寻思着,是不是尸体泡在水里泡久了,让鱼给啃的……”

一句话,把刑警队长最后一点侥幸啃没了。

刑警队当即倾向于死者是刘阿秀,连夜排查刘阿秀的社会关系。这一查,还真查出来了——刘阿秀在外面有个姘头,早年间因为盗窃蹲过四年大狱,放出来还不到半年!

刑满释放人员,熟悉公安办案流程,符合!

立即缉拿!

那人被抓回来,还没等上手段,一看刑警队这阵仗就慌了,审了不到两个小时,全招了——人是他杀的,也是他分的尸,头就埋在自家后山一棵老槐树底下。

至于原因嘛,无非就是刘阿秀不愿意继续跟他保持不正当关系,想要回归家庭,结果彻底激怒了姘头。

刑警连夜去挖,铁锹下去三尺,一颗头颅重见天日。

案子破了。

可公安局里,却是一片愁云惨雾,比案子没破的时候还沉闷。

这案子破得,跟他们刑警队没有半点关系。要不是检察院拦了这一道,这会儿判决书都该下来了,钱兴良,弄不好已经被判了死刑,押赴刑场。

真到那一步,错杀的帽子扣下来,公检法所有参与这个案子的人,一个都别想跑。

队长蹲在办公室里抽了一宿的烟。

而且,还有一个问题悬在所有人头顶——

死者是刘阿秀,那于三花呢?

活生生一个大活人,去哪儿了?

……

同样郁闷的,还有法院的梅芳。

她在刑庭熬了三年,好不容易分到手一桩全县轰动的大案子,,结果开庭前三天,检察院一纸撤诉,案子没了。

三年的媳妇,眼看要熬成婆,锅被人端了。

梅芳憋了一肚子的火,全撒在了夏英杰身上。在她看来,要不是这个多管闲事的助理上蹿下跳,案子能黄吗?

夏英杰可不惯着她。

“梅法官,我就问您一个问题。在您看来,是案子重要,还是钱兴良的清白和性命重要?”

“您有没有想过,这个案子要是按原样开了庭,因为您的一意孤行,错判了、误判了,一个无辜的人被枪毙,一个家庭就这么塌了。这个责任,您担得起吗?”

一连串的话砸下来,梅芳被怼得哑口无言,胸口起伏了半天,愣是一个字没吐出来。

夏英杰也没打算跟她再耗下去,转身就走,直接敲开了院长的门,要求调离梅芳的审判庭。

院长起初不肯,好说歹说,夏英杰就一句话:“要么调,要么我辞职。”

院长拗不过,最终只能点头,把夏英杰调给了别的法官当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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