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3章 长白山深处
陆阳离开红狐后，继续朝深山腹地前行。
越往里走，林中的地气越发厚重，腐殖层踩上去松软如毯，古树盘根错节，树干上挂满了暗绿的苔藓和长须般的松萝。
空气中除了朽木青苔的湿冷气息之外，还萦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药香，清冽绵长，沁人心脾。
陆阳避开那些纵横交错的藤蔓，嶙峋乱石，一路向着山林更深处走去。
又往前深入约莫两公里，周遭地势陡然凹陷，形成一处天然的林间坳地。
此地地气凝而不散，草木长势远比别处繁茂葱郁，最惹眼的是坳地中央，矗立着一棵千年古柞树。
此树粗壮得骇人，树干需四五人合抱方能围住，灰褐色的树皮沟壑纵横，刻满岁月沧桑。
只见虬曲的枝干向四面八方肆意舒展，层层枝叶繁密如华盖，遮天蔽日，将整片坳地笼罩在幽深荫凉中。
树根根系盘扎在坡地上，粗壮的根条如同巨蟒般，从树干底部向四周蔓延扎入泥土，周围的杂草都比别处矮了半截，叶片也薄了几分。
这是老参客常说的“地气聚顶”之兆。
凡有大参之处，草木往往反倒稀疏，因为地力尽数被那株灵物抽去，旁的东西便争不过。
陆阳心头一动，放轻脚步，绕着这棵大树细细搜寻。
林间微风轻拂，药香愈发浓郁，丝丝缕缕钻入鼻子。
越靠近树根背阴的一面，香气越是醇厚绵长。
约莫半圈过后，陆阳在古树背阴的老根缝隙间，骤然瞥见一抹斑斓流光，那光极淡，若不细看几乎会当作苔藓反光。
陆阳俯身细看，拨开覆盖在上面的枯叶和碎苔，眼底瞬间涌上了一抹真切的喜色。
只见在盘结的树根间隙里，静静生着一株品相绝佳的山参。
它比寻常人参略矮，但茎秆极粗，如小指般结实，叶片肥厚油亮，掌状复叶在幽暗中舒展，叶脉清晰如刻。
而且，这株人参的茎叶根茎间，竟交织萦绕着金、赤、青、紫四道温润光晕，四色流转交融，层层分明又浑然一体。
金色如秋阳，赤色如丹砂，青色如翡翠，紫色如烟霞，周身灵气腾腾，氤氲不散，像一层薄薄的彩色雾气笼罩在参株上。
竟然是四彩金人参！
品相比之前崖壁上那株三彩参还要高一筹，参体饱满，四色分明，一看便是数百年天地精华滋养的灵物。
陆阳心中激荡不已，俯身正要伸手去取，几乎已经触到了那抹流转的紫色光晕。
然而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阵尖锐的破风声响。
声音极快、极沉，带着一股浓烈到近乎实质的腥煞之气，像有什么沉重而凶猛的东西撕裂空气，直直朝陆阳对后颈劈来。
陆阳心神骤紧，生死历练的本能瞬间迸发，脊背寒毛倒竖。
当即不及回头，身形骤偏，脚下轻点腐叶，腰身猛拧，身躯如惊鸿掠影般瞬息间退出数尺之外。
“嘶——！”
与此同时，一声刺耳至极的蛇啸，骤然炸响。
伴随着凌厉的破风之声震彻林间，惊起树冠上几只栖鸟扑棱棱飞散。
陆阳目光微微一缩，心头生出一丝惊色。
只见方才立身之处的后方草丛里，赫然窜出一条巨蛇！
此蛇通体青黑，鳞片在昏暗林间泛着冷冽的金属寒光，每一片都如铜钱般大小，层层叠叠密不透风，布满细密斑纹的身躯粗壮如水桶，整体身长竟足足有七八米之长。
巨大的蛇躯盘踞地面，压得周遭杂草尽数倒伏，粗壮的蛇尾轻轻一扫，便将数根灌木枝干直接抽断，断口处白森森的木质纤维参差不齐。
巨蛇头颅硕大如斗，一双竖瞳呈暗幽墨色，瞳仁深处泛着冰冷的金线，死死锁定着陆阳。
只见它上半身高高竖起，几乎与陆阳视线平齐，分叉的青黑色信子不停快速吞吐，在空气中捕捉着每一丝气味。
阴冷的腥风扑面而来，凶悍磅礴的妖性威压铺天盖地，牢牢笼罩整片古树坳地。
巨蛇并未立刻追击，而是将身体盘绕在树根与那株四彩金参之间，一圈一圈地将参株护在身后，蛇尾不断拍打地面，发出沉闷有节奏的声响。
“咚、咚、咚！”
像一面古老的鼓，在被缓缓敲击，每一声都带着强烈的警告意味。
显然，这头青黑巨蛇便是此地的守灵之物，常年盘踞古树之下，守护着这株独一无二的四彩金人参，早已将这方灵药视作所有。
陆阳方才靠近采摘之举，彻底触怒了它。
巨蛇身躯微微弓起，周身肌肉紧绷，蛇鳞随着呼吸微微翕动，头颅微微压低，竖瞳中凶光暴涨，杀意凛冽逼人，却并未再度贸然扑杀。
它只是死死盯着陆阳，持续吞吐信子，宣泄着愤怒与威慑，似在警告他速速退离，不得觊觎灵药。
陆阳站在数尺之外，心神已然平复，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巨蛇。
他看得清楚，此蛇已然褪去凡胎，吸纳此地灵气修行多年，心智远超普通山野凶兽，绝非只凭本能的蟒蛇。
它没有立刻攻击，而是先护住参株，再做威慑，这份判断力已与灵物无异。
陆阳余光扫向巨蛇身侧的密草丛，隐约可见一处规整的泥质蛇窝，隐蔽在树根阴影与藤蔓之间，窝口被蛇身磨得光滑发亮。窝边还散落着几片干枯的蛇蜕和细碎的骨头渣子，这便是它常年栖身修行之地。
想通其中关节，陆阳心中了然，当即收了周身战意，后退半步，神色坦荡平和，对着巨蛇缓缓开口：“你不必动怒，我没有恶意。我一路深入深山，只为寻觅灵药，方才见此四彩金参，一时心生欢喜，险些贸然摘取，实属冒昧。这参既然是你先发现，一直守着的，那便是你的。我并无强行抢夺之意，方才唐突，多有打扰。”
巨蛇竖瞳微动，紧盯他的眼睛看了许久，瞳仁中那层冰冷的杀意缓缓褪去几分。
吞吐的蛇信慢慢放慢了频率，不再蓄势攻击，只是静静盘踞原地，凝望着陆阳。
眼见巨蛇怒意尽消，再无攻击之意，陆阳心中安定。
片刻后，巨蛇缓缓垂下了高昂的头颅，蛇身也不再把树根缠得那么死，但仍挡在参株之前，不肯挪开。
陆阳对着巨蛇微微颔首，算作致歉道别，转身便走。
四彩金人参固然珍贵，但先来后到，灵物有主，他若强行抢夺，与强盗何异？
他陆阳寻药救命，却也不至于这般不择手段。
那条青黑巨蛇一直盘踞树根，目送他的身影远去，直至彻底消失在密林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慵懒地盘起蛇躯，重新守在四彩金人参旁，安然蛰伏静养。
离开之后，陆阳没有折返，依旧循着深山腹地的方向，一路继续向前深入，又前行了两三公里。
此地已是真正人迹罕至的长白极深之地，山势愈发奇峻，古木愈发苍幽，地气愈发厚重精纯，山间灵药遍地暗藏，随处可见孕育多年的名贵草木。
只是大多还不到采摘的年份，陆阳也只挑成熟的采取。
虽始终无缘寻觅到心心念念的五彩金人参，却也一路慧眼识珍，陆续寻得数种世间罕见，价值连城的名贵灵药，皆是寻常俗世难觅踪迹的天材地宝。
行至一片背阴湿寒的石壁之下，周遭雾气氤氲，白蒙蒙的水汽贴着石壁缓缓流淌，地气阴凉沁骨，正是高寒灵药的绝佳生长之地。
石壁上渗出的水珠，沿着苔藓滑落，滴在下面的湿土里，发出滴答声。
陆阳目光扫过石壁缝隙，一眼便瞥见几株贴石而生的紫河重楼。
此药外形奇特，七叶一层、紫花垂穗，叶片轮生在茎顶如一把撑开的紫绿小伞，根茎肥厚紧实，通体萦绕淡淡紫韵，在幽暗的石壁间泛着一层内敛的光泽。
寻常重楼多为青绿品相，紫河重楼需生长在百年阴寒石壁、吸纳极寒地气方能成型，百年方才成材，可解世间百种蛇虫毒、山岚瘴毒，更是炼制疗伤圣药的核心主材，极为珍稀。
陆阳小心翼翼抠开石壁缝隙的湿土，顺着根茎走势完整挖出三株品相完好，药龄超百年的紫河重楼。
根茎上还带着湿润的泥土和细密的须根，陆阳用苔藓包住根部保湿，收入布袋之中。
穿过石壁，行至一条潺潺流淌的山涧旁，涧水清澈冰凉，水底卵石遍布，两岸青苔丛生、湿气缭绕。
涧边临水的湿土之中，藏着几株冰魄九叶菖蒲。
此药极为挑剔生长环境，唯有常年活水滋养、阴湿洁净的山涧旁方可孕育，每株必生九叶，叶色通透如冰，隐隐透着莹白光泽，故而得名冰魄菖蒲。
其性清凉通透，可清心明目、涤荡心尘、化解体内燥热淤毒，更能稳固心神、抵御山林幻境迷障，对身处诡秘深山之人，更是绝佳护身灵药。
陆阳俯身小心将涧边淤泥拨开，完整采得五株菖蒲，借助涧水洗净根茎泥土，菖蒲的清香在指间弥漫。
再往前行，地势微微抬升，一处向阳缓坡草木葱茏，阳光透过树冠洒落，陆阳脚步一顿，在丛生的野草之间，寻到了几株金纹黄精。
普通黄精随处可见，但带金纹者极为罕见，唯有吸纳山川金气、历经百年寒暑更迭方能生出表层金线纹路。
眼前的金纹黄精根茎粗壮肥厚，表皮布满细密流畅的金色纹路，层层交错，灵气内敛醇厚。
此药大补气血、滋养真元、润燥固本，长期服食可洗髓伐脉、调和内息，是修行之人最上乘的灵药，能够炼制培元丹。
陆阳细心刨开周边腐土，完整挖出四株品相绝佳的金纹黄精，根茎完好无损，药性丝毫未损。
继续前行，一片低矮的千年岳桦林出现在眼前。
只见在几株老树根下，发现了成片隐匿生长的雪绒灵芝，菌盖覆着一层细密如雪的绒状菌膜，触感温润细腻，生于高寒深山老林，极难成活。
此灵芝凝神固本、益气洗脉，对修行之人固本培元、稳固道基大有裨益，更是可愈陈年旧伤、滋养脏腑的奇药。
陆阳避开残缺弱小的菌体，只采摘了六株长势饱满、灵气浓郁的成熟雪绒灵芝，用干净枯叶层层包裹，防止灵气外泄。
这一路，他虽然没能寻到五彩金人参，却也收获了紫河重楼、雪绒灵芝、金纹黄精、冰魄菖蒲，每一味都是世间难得的珍稀灵药，皆是深山独育的天材地宝。
陆阳重新辨了辨方向，便继续朝深处走去。
因为还没有寻到五彩金人参。
他知道真正的好东西，往往还在更深处。
奈何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林间的光线一寸寸收拢，陆阳望了一眼头顶层层叠叠的墨绿树冠，心知时辰已晚。
长白山入夜凶险莫测，瘴气四起、凶兽潜行，万万不可继续深入。
然后陆阳掂了掂满载灵药的布囊，心中虽仍惦念五彩金人参的踪迹，但也懂得见好就收。当即定了心神，陆阳转身循着来时模糊的记忆，朝着外侧山林折返。
可走了几公里之后，陆阳渐渐觉得不对了。周围的树长得几乎一模一样，来时看到的那条山涧不见了，那棵被雷劈过一半的老松也没了踪影。
然后陆阳停下脚步，仔细辨认方向，又往前走了半里，发现前面是一片完全陌生的密林，树形和之前走过的路完全对不上。
天彻底黑了下来，林间伸手不见五指。
陆阳从兜里掏出那只随身携带的小指南针，翻开盖子一看，指针竟在原处滴溜溜打转，一会儿指向东，一会儿又指向西，最后干脆乱抖起来，根本停不住。
他合上盖子，又打开，反复试了几次，依旧如此。
这片深山老林里，地磁紊乱，指南针已经起不了任何作用。
陆阳只能凭着记忆，认定来时大致是往南偏东方向走的，便按着北偏西的方向往回赶。
摸黑走了一公里左右，脚下藤蔓越来越多，山势也越来越陡，好几次差点被横亘在路中间的树根绊倒。
陆阳心知不能再走了。
再这么走下去，非但找不到之前汇合的地方，反倒可能踩空跌进山沟，或者撞上夜间出来觅食的凶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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