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二十五章 古人不欺咱

秦伯渊捧着那方印，指腹摩挲着卧虎的纹路，心里一片澄明。这印，是元朝给不了的。元朝的官，是替别人当；朱家的印，是替自家人的活路当。这一揖，他拜的，不是一方铜，是，一个肯让他，堂堂正正做回人的明主。

大战既歇，秦伯渊未得闲。头一桩，便是处置那六千俘卒。他立了三策：愿留者，编入屯田营，分田免赋；愿归者，给粮三斗，遣返原籍；伤重者，医帐诊治，愈后再选。三策一出，俘卒皆安，无人再逃。

一个降卒，姓罗名成，原是元军里的穷苦户，被强征来的，听了三策，扑通跪下：“秦参政，俺家里还有老娘，您让俺归，还给粮，俺…………俺给您磕个头。“

秦伯渊扶起他：“罗兄弟，回去好好种田，莫再给元廷卖命。你家老娘，等的是活着的你，不是穿着甲回来的你。“

罗成含泪去了。周明远在旁，低声道：“大人，这六千俘卒，安了，便是六千张嘴，说将军的仁。往后元军里，谁还肯死战？“

秦伯渊点头：“明远，你瞧着，这便是攻心。咱不杀俘，元廷的兵，便一天比一天不想打。久必自溃。“

次桩，是安邦章程。秦伯渊闭门三日，将朱七五半年来义仓、屯田、乡约、学制、薄赋、保甲诸法，一一成文，厘为六卷：卷一民政，卷二屯田，卷三赋税，卷四乡约，卷五学制，卷六军法。每卷，皆引临淮、槐里村的实例，写得明白如话，不堆官样文章。

落成那日，他将章程呈朱七五。朱七五展卷，越读越喜：“秦大人，你这章程，把咱那些土法子，写成书了！往后收复一地，照章施行，不必再摸索。“

秦伯渊道：“将军，这章程，是将军的仁心，伯渊不过，替将军写成了字。往后，凡将军治下，孩童识字有学，百姓有田有仓，官吏有规有罚，这江山，便立得稳。“

朱重八也来瞧，虽不大懂，却翻着那六卷，啧啧称奇：“秦参政，你这书，比元朝的律，厚，还明白。咱那帮弟兄，识字的不多，可这书，俺瞧着舒坦。“

小翠在旁，把章程六卷的名目，一一记上，念道：“安邦章程六卷：民政、屯田、赋税、乡约、学制、军法。七五爷，这'安邦兵法'，今儿，成了'安邦全书'了！“

朱七五揉她脑袋：“小翠，你这册子，往后便是咱的传家宝。“

秦伯渊望向那六卷章程，心里满是踏实。他这一生，在元朝，写的是别人的奏章；在朱家，写的是自家人的江山。这六卷，便是他投名状，也是他后半生的凭仗。

他轻声对朱七五道：“将军，伯渊这六卷，只是头一稿。往后收复之地多了，还得添卷七、卷八。伯渊，愿为将军，把这江山，一砖一瓦，写成章程。“

朱七五拍他肩：“秦大人，有你这句话，咱放心。这江山，咱兄弟打，你写。打出来的，你写上；写出来的，咱照着打。“

殿外，日头正好，照着那六卷墨迹未干的章程，也照着秦伯渊眼底，那点子终于落了地的光。

这夜，朱重八又上佛塔。风从江面卷上来，带着初秋的凉。朱七五挨着哥，立在那窄廊上，望着江北那片已稀了的连营火。

“七五，“朱重八忽然道，“哥今儿，想起个事。咱起事那年，就兄弟几个，拿着锄头棍棒，连个写字的先生都没有。如今，咱有了徐达汤和，有了韩烈的影卫，有了钱叔沈叔的匠营，更有了秦参政这等，通晓治国的大臣。哥这心里，踏实了半截。“

朱七五嘿嘿一笑：“哥，您这是，感慨上了。“

朱重八拍他肩：“感慨啥。哥是服你。一个签到，签到车轮，签到飞鸦，签到这贤臣。你这弟弟，是老天爷塞给哥的宝。“

朱七五摆手：“哥，秦大人，不是签到签到来的。是他自家，看元廷无道，看咱有仁心，自己投的。签到那金匮，不过是，给咱提了个醒，说江南有贤臣。真要留住人，还得靠哥您这领袖的肚量，靠咱待他以诚。“

朱重八沉吟：“你说得对。那秦伯渊，是元朝的参政，说降就降了，还把临淮、把六卷章程，都给咱。哥起初，还怕他反水。如今瞧，人家是真心。真心，换真心，古人不欺咱。“

朱七五望向江北：“哥，秦大人这等文臣，比十万兵还金贵。咱有他理民政，收复之地，才能生根。不然，咱打下一城，守不住，白费力气。“

朱重八点头：“所以哥说，这回，咱朱家，文武齐了。往后，咱不光会打，还会治。这江山，坐得长。“

风过塔身，檐角铜铃，轻轻响了一声。朱七五攥了攥腰间那枚夜枭铜铃，忽然道：“哥，您说，签到这物件，一次次给咱奖，图个啥？“

朱重八乐了：“图个啥？图咱兄弟，活下来，坐天下呗。老天爷看咱苦，给口饭吃。“

朱七五笑了：“哥，您这说法，比秦大人那'天命'还直白。“

兄弟二人，相视一笑。塔下，龙兴寺的灯火，还亮着。坡前，木牛车、连弩车、新缴获的火炮，一排排静卧在月色里。秦伯渊的六卷章程，在正殿摊着，墨香混着秋风，飘出殿外。

朱重八忽然低声：“七五，哥这辈子，最怕的，不是元军的刀，是自家没个明白人，替咱把江山，理出个头绪。如今秦参政来了，哥这心，落了地。“

朱七五轻声：“哥，还有半截，是江北那大都的元廷。帖木迭儿虽败，大都的兵，还多着呢。等除了元廷，咱兄弟，才算真踏实。“

朱重八沉沉点头：“就依你。哥给你压阵。元军的刀，咱兄弟，还有秦参政那支笔，一起接。“

小翠在塔下，抱着册子，仰头喊：“七五爷，主公，您二位说的，俺又记上了！'文武齐备，江山坐长'，俺写进'安邦全书'的尾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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