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2章 钱财不过点缀，暴力才是根本
此前李承乾腿疾缠身，行动不便，内心敏感且自卑，最是需要温柔疏导的时候。
可他与于志宁等几位太子师，满心都是什么储君德行，不打不成才。
见李承乾懈怠学业，亲近李斯文、杜荷等纨绔子，便满心失望，教育方式也愈发偏激。
稍有不顺，转头便当庭直谏，措辞犀利，毫不留情。
却唯独没想过一个问题——
因腿瘸而愈发敏感、脆弱的李承乾，到底适不适合老一辈的打压式教育。
所幸，李斯文及时看穿迷局，并一语道破了教育弊病，才让他们幡然醒悟。
因材施教，因材施教……
孔颖达暗自默念这四个字，一遍又一遍，脸上不由泛起一阵滚烫愧色。
夫子周游列国，收门下弟子三千，却不厌其烦，教育因人而异，而不拘泥于单一法度。
可他身为圣人直系，饱读圣贤典籍，却偏偏死板教条，一味苛责。
还险些亲手毁掉，一位品性宽厚，心性正直的储君。
早年太子太师李纲，年事已高，腿脚不便，却能以温和手段，疏导太子心结，致使师生和睦。
反观自己和于志宁，却险些与学生闹得反目成仇。
两相比较，高下立判，羞愧之心油然而生。
也正因这番自省，近两年来，孔颖达便换了一副模样。
从严师，到慈师。
不再一味苛责，直言痛斥，而是等李承乾迷茫、困惑之际，再循循善诱，引导他独立思考，润物无声。
至于于志宁，年岁稍短，脸皮更薄，心性更傲。
得知自己犯下什么过错后，实在拉不下脸面登门告罪。
索性潜心隐居国子监，默默为李承乾培养未来班底。
也算是表达歉意，弥补过错的一种另类方式。
孔颖达看破不说破，只等李承乾恢复常人，再将其中渊源详细告知。
至于师生俩是否能重修旧好，孔颖达心里是一万个肯定。
因为老师行动不便，便折下身段，出宫久立相迎的学生，又有什么不能让他放心的。
等李承乾轻声呼唤，孔颖达这才收回思绪，捋起颔下长须，缓缓开口：
“殿下，你想，且细想。
当今陛下，堪称千古少有的贤明君主。
又怎会碍于群臣攻讦而无措，被那帮满心私利的世家门阀所阻碍？”
若论起对陛下性情的了解，一帮见势不妙，着急转投的士族门阀，又怎么比得了他们？
他可是最早追随陛下左右，一路跟着他起兵，征战，最后定鼎天下的‘秦王府十八学士’之一！
当今陛下看似感性，呃...也确实过于感性，说掉眼泪就掉眼泪的那种。
可若论起拿捏人心，又有哪个玩得过陛下！
前半生戎马，后半生理政，帝王心术浑然天成，无须旁人教导半分。
皇帝若不愿顺从，那任谁来了都没用。
“哼，这群士族老臣，自以为人多势众，便能逼迫陛下顺从。
可他们满眼私利，又如何看得清陛下的长远布局？”
李承乾本就通透，只是此前被情绪所蒙蔽，看不到更深一层。
而经孔颖达几句提点，顿时豁然开朗。
无数细碎线索彼此串联，原本模糊局势逐渐清晰。
“孔师的意思是...
父皇看似退让，不得不召回二郎，实则却是因利势导？
可这又是为何...是为了那水师学堂！”
孔颖达一脸欣慰，很是满意的连连点头。
以往的打压教育，确实是他们几位太子师的疏漏。
一昧打压，使得自幼聪慧的太子，显得愈发鲁钝。
反观这种谆谆善诱，才让当初才思敏捷的太子，得以重见天日。
“殿下果然聪慧，一点即透。
老臣虽不知水师学堂的内里细节，却能摸清陛下的重视与否。
此前陛下曾数次下急旨，催促水师学堂北迁长安，入驻京畿腹地。
今日顺势召回李斯文，最大缘由，便是为了掌控这所谓水师学堂！”
专做水师军官培养的学堂，在大唐属于开天辟地头一遭，少有消息流传在外。
但对李承乾这个当朝储君而言，这水师学堂根本算不上是个秘密。
他打听不到？
那不是还是母后帮忙，来此通风报信嘛。
李承乾稍作回忆，轻声解释道：
“这水师学堂，是二郎的一种尝试，前所未有，孔师不知也实属正常。
这学堂，专门收纳寒门子弟，不看出身，只以心性天赋论高低。
由水师老兵为讲师，教授水战阵法、舰船操控...
待学子结业，便可直接入水师任职，充任基层乃至中层军官。”
听闻此言，大概了解到这座学堂的未来能量后，孔颖达眼皮猛地一跳。
“原来如此！
此学堂一旦长久运营，便能不断为水师输送专业军官，提升整支水师的作战素养。
更为关键的是，所有学子皆出自寒门，既无宗族牵绊，也无家私裹挟。
其毕生荣辱、前程，皆系于朝廷，系于陛下一人！
长此以往，水师将士上下同心，凝聚力远超府兵，更能杜绝将帅私兵，藩镇割据的隐患！”
直到这一刻，孔颖达才算想通了陛下，此间所有的隐忍与算计。
钱财、粮饷，终究是身外之物，属于朝堂权力的点缀。
唯有兵权带来的暴力，才是皇权稳固的根本。
倘若放任水师学堂扎根顾俊沙，远离中枢，且不受朝廷管控。
最多不超过三四年光景，便能培育出两批，上百名的水师军官。
大批寒门学子出自李斯文门下，受他栽培，蒙他提携，想来毕生感念其恩。
届时整个丹阳水师，上下尽是李斯文的门生故吏。
到这支势必会威震四海的水上劲旅，究竟是朝廷的王师，还是李斯文的私人部曲？
哪怕李斯文本人忠贞不二，毫无反心，可皇权最忌隐患。
看得不是臣子会不会谋逆，还是他能不能。
一份庞大的兵权势力流落在外，掌握在权臣之手，哪个皇帝来了都要寝食难安。
想通这层，孔颖达心中豁然开朗。
也难怪陛下不惜舍弃江南的滚滚财源，也要强行将水师学堂北迁长安，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钱财可以再挣，税源可以再拓。
可这支独一无二的水师培育体系，将来一批批忠心、纯粹的寒门水师军官，才是真正的国之重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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