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杀猪匠（二）

自打佘浩醒来，就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不敢照镜子，就知道趴在炕上睡觉，根本干不了一点活儿。只有开饭的时候才肯稍微活动一下身子。

一开始，他就跟忘记了怎么走路似的，竟然四肢着地地贴着墙根走，头也不抬地用眼角去瞟周围的事物。

他不喜欢上桌吃饭，也不喜欢用筷子和碗。守着灶台里的大锅像猪一样用嘴拱着吃，把食物弄得到处都是。

饭量还大的惊人，就连掉在灶台上沾了尘土的食物残渣也会被他舔的干干净净。但却任由汤汁混合着口水顺着脸颊流到身上，衣服湿了连擦都不知道擦一下。

刚上小学的苗苗见了，忍不住问史香香：“妈妈，爸爸是不是变成傻子了呀？”

史香香狠狠瞪了苗苗一眼：“别瞎说，你爸就是睡时间太长了，脑子还迷糊着呢，过几天就好了！”

史香香不是在安慰苗苗，她真就是这么觉得的。

毕竟佘浩在床上睡了大半年，这些日子全靠营养液吊着命。原本一百八十多斤的汉子，如今瘦得皮包骨。也难怪他跟个饿死鬼投胎似的，怎么也吃不饱。

史香香话音刚落，只听见灶台附近传来“哐啷”一声。那口吃得快要见底儿了的大锅被佘浩不小心给打翻了。下一秒，吃得正香的佘浩竟跪了下来，舔舐起了地上的食物！

看到这一幕，史香香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什么也吃不下去了。于是，一边收拾自己的碗筷，一边骂骂咧咧地抱怨了起来。

不知骂了多久，佘浩终于一脸茫然地抬起了头。不是因为他听进去了，而是因为地上的食物吃完了。

史香香叹了一口气，不想再跟他白费口舌，便伸手想去捡地上的锅。

殊不知，佘浩的目光已经锁定了苗苗手里的碗。他“嗖”地一下爬了过去，吓得苗苗一个后仰从板凳上摔了下来，碗里的饭菜也撒了出来。

苗苗坐在地上哇哇大哭，佘浩却视而不见，他的眼里只有食物。

将桌子上的饭粒舔干净以后，佘浩似乎还是没有吃饱，便开始在屋里四处搜刮，就跟鬼子进村似的。

柜门被他一扇扇拉开也不关上，锅盖被他掀翻在地，发出“叮铃哐当”的响声。菜篮子被他碰倒了，一颗刚刚从地里摘的圆白菜滚了出来。

他竟然连捡都懒得捡，直接趴在地上啃了起来。生硬的菜帮子在他嘴里“咔”嚓作响，菜汁混合着唾沫从嘴角溢了出来。

史香香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抱起地上的苗苗，惊叫道：“佘浩，你干嘛呀！你是不是疯了？你都把孩子给吓哭了！”

佘浩充耳不闻，又打开了一个柜子。只可惜里面没有吃的，只有碗筷。他失望地“呃”了一声，目光瞬间黯淡下来。

史香香忍无可忍，平生第一次给了佘浩一巴掌。

可佘浩非但没有清醒，反而看着史香香嘿嘿傻笑了起来，仿佛对方正跟他闹着玩儿呢。

直到史香香抄起一旁的笤帚，狠狠地抽在了佘浩身上，他这才露出了害怕的神情，惊慌失措地将脑袋钻进了灶台下面的烧火口，身子却卡在了外面。

史香香举着扫帚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背脊一阵发凉。那一瞬间，她竟感觉自己打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牲口。

吃晚饭的时候，史香香没有去叫正躲在柴房里睡觉的佘浩，还将厨房的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生怕被佘浩闻见了香味儿。

母女俩难得吃了一顿清净的晚饭。

饭后，史香香故意把盘子和碗都洗得干干净净，厨余垃圾也都通通装袋扔了出去，一粒米都没给佘浩剩下。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厨房的门终于被推开了。

佘浩站在门口，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眼角挂着眼屎，嘴角流着哈喇子，痴痴地望着正在灶台前忙碌的史香香。

沉默了良久，他竟然开口说话了。

但他只说了一个字，发音极其古怪，就像刚刚学会说话的婴儿一样含糊不清。

“你说什么？”史香香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哦……”佘浩努力地开合着嘴唇，口水却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没等史香香开口，他又重复了一遍。“呃……”

这下史香香听懂了，他说的是“饿”。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抄起一旁的大铁勺往灶台上用力一敲，吓得佘浩打了个激灵。

“吃吃吃，一天啥也不做，就知道吃！这个家早晚被你吃穷了！”说着，史香香端着一锅热气儿腾腾的猪饲料走出了厨房。

佘浩远远地跟在史香香身后，眼睁睁看着她将食物倒进了猪槽，鼻孔猛地翕动了两下，咽了一口唾沫，却始终没敢过去。

喂完猪后，史香香和往常一样带着女儿出门乘凉，直到天黑透了才回来，却不见佘浩的人影。

她在院子里喊了两声，没人答应。便招呼女儿回屋去写作业，自己则拿起手电筒，打算出门找找。

没走两步，她忽然想起了猪圈里的那头五指猪。它已经好几天不吃不喝了，有气无力地趴在角落里一动不动，不知是不是生病了。

想到这儿，她就忍不住打着手电朝猪圈里走去。那头猪可出不得岔子！

一束白光划破了黑暗，最先照到的是猪圈的大门，半开着。可史香香明明记得自己出来前关了门，“难道是风吹的？”

她没有多想，又往前走了几步。随着光线的移动，她先是透过栅栏间的空隙看到了一双没有穿鞋的脚，然后是跪在地上的膝盖。再往上是一个躬着的脊背，正不断起伏着，似乎正在进食。

“老佘？”史香香惊呼道，一个箭步冲进了猪圈。

只见佘浩正趴在地上，将自己的脸整个埋进了猪食槽里，贪婪地用舌头刮着槽壁上最后一点食物残渣，喉咙里还发出了“吭哧吭哧”的声音。

史香香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她又惊又气，既觉得佘浩可怜，又觉得他可怕！

过了好一阵，她才回过神来。鼓起勇气揪住佘浩的耳朵，硬生生把他从猪圈里拽了出来。

史香香把佘浩锁进了柴房里，靠在门板上大口喘着粗气儿。她想骂天骂地，一张嘴眼泪却先掉了下来。咸涩的液体流进嘴里，混合着从胃里反上来的酸水一起咽了下去……

为了不让佘浩吃猪食，史香香再也不敢给他断粮了。每天好吃好喝地把他供着，但还是无法阻止他闻着味儿找过去。

村里人见了，大牙都快笑掉了。笑完以后又一边叹气一边摇头。都说，佘浩这是杀生太多，遭报应了。

史香香感觉自己的脸都被丈夫给丢尽了。早知道这样，当初还不如让他死在床上算了。害得她花了那么多积蓄，连给女儿上学的钱都快交不起了。

她不是没有想过去找那个给丈夫招魂的大师理论，把钱给要回来。但又害怕把人得罪了，没有好果子吃。

再说，毕竟这魂的确是给招回来了，人也的确是醒了。

只是史香香怎么也没有想到，这招回来的根本不是她丈夫的魂，而是一头猪的灵魂。至于他丈夫的灵魂，此时正在一头猪的体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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