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杀猪匠（三）

时间回到几天前。

佘浩的灵魂刚刚苏醒，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臊臭味便灌进了他的鼻腔。那是猪粪、尿液混合着腐败饲料的味道。

他太熟悉这个味道了，只不过以前他是站在猪圈外面闻到的。

放眼望去，围栏外面是自家后院的泥土地，晾衣绳上还挂着妻子和女儿薄薄的衣裳，正随风摇曳着。

他想起来了，自己那天晚上偷偷溜进猪圈，不小心踩到一滩猪尿摔了一跤，然后便失去了意识。

可他分明记得他摔倒的时候是冷的要命的冬天，现在的温度简直堪比盛夏，而且阳光正好。

“这个婆娘真是的，天都亮了还没发现自己的男人不见了。管他的，没被冻死真是祖坟冒青烟儿了，先起来再说吧！”

佘浩这样想着，试图翻个身。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变得极其笨重，脖子又短又粗，麻木到已经没了知觉的四肢蜷在身下，陷在湿软的稻草里。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低头一看，竟然看见了覆盖着稀疏鬃毛的灰粉色皮肤。

他的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两个分叉的蹄子，每个蹄子上还都长了五根指头！

佘浩又惊又怕。他想喊人，张嘴发出的却是一声粗粝的嘶吼。像指甲刮过铁皮，就连他自己都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他还来不及崩溃，一个无比冷漠的声音就像一盆冰水浇在了他的脑袋上。

“怪胎，叫什么叫！没看见大家伙都在睡觉吗？”

那气泡音又粗又哑，就像喉咙里卡着一口浓痰，显然是上了年纪的男性。

可环顾四周，一个人都没有，他的身边就只有几头猪。

紧接着，那声音又响了起来：“喂！你那是什么眼神？又想挨打了是不是？”

佘浩浑身上下的毛都炸了。

只见一头体型壮硕、脑袋上有一撮毛的成年公猪正侧躺在稻草堆上，半眯着眼睛看着自己。它嘴角微微咧开，露出半截发黄的獠牙，表情极其不耐烦。那声音就是从它嘴里发出来的。

“猪竟然在说话！”佘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但他很快便反应过来，“不是猪在说人话，而是自己能听懂猪的语言了！”

佘浩活了三十几年，宰过上千头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从没皱过一下眉头。而这一刻，他却无比惧怕眼前的这头猪。

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使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四条腿像筛糠一样打着颤，喉咙里竟挤出了一连串卑微的呜咽声。

“行了，老六！一会儿把它吓尿了，又一股子骚味儿！”

另一头左耳有缺口的面相更加凶狠的公猪瞪了一撮毛一眼。一撮毛立刻停止了叫嚣，乖乖闭上眼睛，继续睡觉。

佘浩还是不敢相信自己变成了五指猪的事实。

他使劲儿咬了一口自己的猪蹄，一阵钻心般的疼痛瞬间袭来，他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惨叫。这下，所有的猪都被惊醒了。

一撮毛彻底怒了。“我不是叫你闭嘴吗？”说着，它起身撞向了一脸惊恐的五指猪。

佘浩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拱翻在地。其余的猪也不怀好意地围了过来，开始对他拳打脚踢。

他本能地想要反抗，用脑袋随机顶撞了一头猪的胸口。奈何寡不敌众，因此遭到了更激烈的殴打。

被撞的花斑猪异常愤怒，一边撕咬五指猪的屁股，一边怂恿其他猪把它往死里打。

“他妈的，这废物竟然敢还手了！真是越来越嚣张了！兄弟们，咱们今天咬死这个异类算了！”

闻听此言，缺耳又发话了。

“不行！如果我们这么残暴，一定会被提前拉去屠宰场的！活阎王最忌讳我们自相残杀了，我们必须得装得十分温顺！”

就在这时，史香香端着一大盆猪饲料走进了猪圈。远远闻到香味儿的猪们立停止了手里的动作，一窝蜂地冲到了猪槽前等待开饭。佘浩这才有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望着满脸疲态的妻子，佘浩的眼里闪着泪光。他忽然意识到，距离自己昏迷已经过去很久了。

猪圈里的猪变少了，刚满月的小猪仔们都已经长大了，妻子也肉眼可见地变老了。

趁着其他猪进食的间隙，他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来到了史香香面前，一个劲儿拽着对方的衣角，奢望她能认出自己来。

史香香低头一看，立马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佘浩眼里划过一丝欣喜，还以为自己心想事成了。

可下一秒，史香香却无情地拽着自己的衣服，想要将其从他嘴里扯出来。

皱着眉头嘟囔道：“唉哟！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该不会是得猪狂犬了吧？不对呀，明明打过疫苗了啊！要不要找兽医来看看呢……”

听到这儿，佘浩彻底死心了。也对，就连他自己都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更不用说别人了。但他始终不肯松开妻子的衣角，想着能多看她两眼也好。

正当史香香纠结要不要去找兽医来看看的时候，院子里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香香，香香……人呢？”

佘浩一下子就听出来了，来人是他的老母亲。心里一阵酸楚，眼泪唰地一下流了出来。

“妈，我在喂猪呢！”史香香回应道，用力将自己的衣服从五指猪的嘴里扯了出来。随即，捡起了地上装猪食的大盆和大铁勺。

“去，好猪不挡道！”说着，史香香用大铁勺敲了一下五指猪的脑袋，转身离开了猪圈。

与此同时，佘浩的母亲已经走到了猪圈门口。“香香啊！我给你拿了些土鸡蛋，你给我儿补补身体！”

“妈，你自己留着吃吧。上回拿了那么多还没吃完呢！”史香香接过装鸡蛋的篮子，客气道。

老太太笑容满面，仿佛有什么天大的喜事儿。“我那儿多的是！对了，佘浩呢？快带我去看看他！”

“在屋里呢！”说着，史香香扶着老太太向堂屋走去。

望着母亲脚步蹒跚的背影，佘浩再也忍不住了，明知道自己发出的是猪一般的叫声，依旧冲母亲放声大喊道：“妈，妈，妈！你听得到吗？我在这儿呢！我在这儿呢……”

佘浩话音未落就遭到了一旁正在进食的断尾猪的嘲笑。

“哈哈哈……这怪胎，该不会被打傻了吧？它妈上个月就被女阎王给宰了！”

闻听此言，鼻孔里还塞着饲料的卷尾猪停止了进食，狠狠地拱了断尾一下。

“该死的！这有什么好笑的？别忘了，它妈也是我妈！笑笑笑，下一个就轮到你被宰！”

一听这话，断尾也不乐意了。毫不犹豫都拱了回去。“你她妈会不会说话？要宰也是你先被宰！你可比我肥多了！”

眼看着两只猪要打起来了，原本专心进食的缺耳又发话了，“都给我闭嘴！”

待两只猪都安静后，它突然一脸严肃地说道：“咱们被宰是早晚的事儿。除了那个怪胎，谁都有可能成为下一个！想要活命就得先下手为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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