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7 章 做戏
"小满,你的自行车今天借我骑一下",刘东看着骑着小机车要上班的陈小满说道,而且临时还取消了向她打听富贵角的事,这是个敏感的地方,绝对不能留下一点蛛丝马迹。
"青龙哥,你要去哪,我把小机车留给你,骑脚踏车费力气",陈小满想起阿爹的话,绝对不能让小青龙累到。
"不用不用,我就在附近转转,不去远地方",刘东连忙拒绝,主要是陈小满的小机车是一辆粉红色的雅马哈小踏板,实在是太惹眼了。
"那也好,你脑子现在不好使,可别迷路了",陈小满叮嘱道。
"不会的",刘东望着陈小满走远他推着脚踏车也出了门。
安平老街,五点六公里,用时十七分钟,晚上没人的时候速度可以更快一些。
他穿街而过,并没有在这停留,而是往更远处的安北镇骑去,一个小时后再回来他已经变成了一个面容有些憔悴的中年人,连身上的衣服都换成了当地渔民常穿的帆布劳动服。
在安平老街转了三圈,刘东终于发现了隐藏在一户房顶上的侦测天线,把车停在路边,他蹲在地上抽烟,眼神却描着那房子周围的地形。
日头毒得能把柏油路晒出油来。
刘东蹲在树荫里,背靠着墙,眼睛看着像是在眯着打盹,但转瞬间已经把周围的地形记了个清清楚楚。
他刚要起身走,一辆吉普车从街北头拐过来,嘎吱一声,斜着别到他跟前,车一停,扬起一片灰尘。
“老乡,借个火。”
车窗摇下来,露出陈志强那张脸。方向盘上搭着一只手,另一只叼着烟,没气的打火机随手往路边一甩。
“好嘞。”
刘东掏出火柴递了过去,陈志强就着点了烟,抽了一口,青烟从鼻孔里喷出来,眼睛却落在刘东脸上。
“咦——我看你怎么有点眼熟?”
刘东一惊,身上的汗毛都立了起来,面上却纹丝不动。他手不安地在裤子上搓了两下,肩膀往里一缩,用一口地道的闽南腔说:“袂晓啦,阮毋捌看过长官。”
译成普通话就是,不会的,我们没有见过长官,说完还憨憨地咧了一下嘴,门牙上沾着烟渍,有点局促不安。
陈志强皱了下眉,目光从他脸上挪开,落到了旁边那辆女式脚踏车上。
刘东心里又是一惊,难道他认识陈小满这辆脚踏车?陈小满的车干净秀气,在遍地破旧机车、脚踏车的渔村里也不多见。
陈志强要是再多问一句“这车谁的”,或者是说这不是小满的车么,他就得出手,甚至都做好了一击必杀,就地灭口的准备。
一步之差,便是敌我摊牌、血溅村口。
万幸。
陈志强只是淡淡扫了一眼,并没有深究,压根没往心里去。他随口吐出口烟,手腕一搭方向盘。
“走了。”
话音刚落,吉普车引擎低鸣,车轮一转,卷起一阵尘土轰然而去。刘东松了口气,从另一个方向匆匆离开。
陈志强并不知道,刚才他的一只脚已经踏进了鬼门关,一旦他的眼神中露出一丝疑惑,便会受到致命一击。
刘东从安平老街出来,在街北头修车摊上问了一下富贵角的路。
老头儿拿扳手往北边一指:“六公里出头,顺着这条道一直走,过一座水泥桥再骑十分钟就到了。
刘东谢了,跨上车就往北骑。水泥桥过去之后路就窄了,柏油变成了砂石路,车轮碾过去沙沙响。骑了大概十分钟,眼前豁然一敞,富贵角到了。
村子不大,拢共两条街,一条沿着海岸走,一条从村口斜插到码头,百来户人家散在坡上坡下,房子比爱平港还旧一些,不少是石头砌的,码头也小,就两条水泥突堤,拴着十七八条渔船。
刘东推着车在村里转了一圈,眼睛没闲着。村口土地庙前头坐着几个补网的老娘们儿,码头上有两个后生在搬冰,街边杂货店门口坐着两个下象棋的老头。
他到第二条街拐角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对面那户人家在街边,门口不大,青石墙,黑瓦顶,正房两层,二楼的山墙上嵌着一扇小窗,楼顶竖着一根天线,跟赵寡妇家屋顶那副一模一样。
刘东推着车从门前走过去,看见院里墙根底下拴着一条黑狗,正趴着打盹,耳朵耷拉着。
这户人家前面是街,后面靠着一个小山坡,山坡上长满了野麻和银合欢,再往上是一片杂木林。刘东绕到另一侧爬上山坡,整个村子尽收眼底。
在山坡上坐了一个小时,并没有看到院子里有人出人,想必军情局的人选址的时候也是尽量挑人口少或者独居人的家里,这样的行动人知道的越少越好。
吉普车过了曾文溪桥,陈志强把车速压了下来。台南的街道比渔村宽出三倍不止,可他还是觉得胸口堵得慌,索性拐进公园路,停在那排老樟树底下,熄了火。
突然换防,而且还是岛那边的基隆。一个整装师,坦克加步战车走海运,这可是件大工程,绝非三五天能结束的。
他陈志强当兵快二十年,哪回换防不是底下人跑断腿?装备清点、油料核算、人员编组、航渡配载。上头的命令下来就是一句话,底下这帮营连长就得连轴转半个月。可转就转吧,当兵的还怕这个?
他烦的是另一层。
换防就意味着两地分居,跟家人聚一回就难上加难了。儿子马上国小毕业,妻子那边也忙得要命……
他伸手掏烟,摸出烟盒一看,却已经空了,只能揉成一团扔进路旁的垃圾箱里,发动车子扬长而去。
家门一开,妻子林素云正蹲在客厅地上给盆栽换土,手上全是泥。“回来啦?”她头也没抬,“锅里焖着排骨,自己盛。”
"肚子不饿",陈志强往沙发里一坐,整个人陷进去半截。林素云换完土,拍拍手站起来,这才看见他脸色不对,走过来坐到他旁边:“怎么了?”
“部队要换防了。”
“换哪儿?”
“基隆。”
林素云一愣:“基隆?好几百里地,你这一走,想回趟家就难了。”她在陈志强身边一坐“你们部队怎么回事?好好的台南不待,往基隆折腾什么?这地方离咱们家开车就半个钟头,你每周还能回来几趟,去了基隆,一个月也未必能回来一次。”
“军令如山。”陈志强只说了四个字。
其实部队换防,是因为固定阵地长期不变,对方很容易摸清兵力配署、哨位轮换规律,情报人员长时间蹲点就能把整套布防摸得一清二楚。换防等于不断打乱部署,让对手很难长期追踪、建立完整情报档案。
“去多久?”林素云问。
“通报上写的是长期驻防。”
“长期?多长?一年?两年?还是就蹲那儿不回来了?”林素云嗓门有点大,“你让我怎么跟爸说?他上个月刚做完心脏搭桥,你这一走,家里大事小情全压我一人身上,我医院那头的工作还干不干了。”
陈志强伸手把她拉过来,“素云,你别急,换防的事是板上钉钉了,我明天回营里还得开协调会。你这边能克服的尽量克服,实在不行,让我妈过来住一段——”
“你妈那腿脚,谁照顾谁啊?”
"好了,不说这个了,你再弄两个小菜,我叫海洋过来喝一口,这一走说不定什么能回来,家里有事我得让他帮衬着点"。
"锅里有排骨,我再炒两个青菜",林素云起身进了厨房,陈志强则去打电话。
"贱人,来我家喝两口",陈志强一听接电话的是黄海洋本人便毫不客气地说道。
"不去,忙",黄海洋拒绝的十分干脆。
“忙?你一个坐办公室的忙个屁。找婆娘闪了腰了?我跟你讲,今天这酒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素云那边排骨都出锅了。”
“你少拿排骨勾搭我,上回你说请我吃狗肉,我去了你给我端一盆子豆腐,说狗肉让别人半道截了。陈志强,你嘴里有没有一句实话?”
“那次是意外,确实让人截了,我还能骗你?”
“你骗我的次数还少?黄海洋越说越来劲,“前几年,你说给我介绍对象,女方是护士,长得像邓丽君。我去了一看,邓丽君她二姨,人家闺女都上初中了,见我就问工资一个月多少。”
“那不是……那不是中间人传话传错了嘛。”陈志强笑得直咳嗽,“再说了,你现在不还单着吗?说明我介绍不介绍结果一个样。”
“陈志强你大爷。”
“我大爷去年走了,你要想见他我回头给你烧炷香问问地址。”
林素云端着炒好的青菜从厨房出来,拿筷子头敲了陈志强脑门一下,低声说:“好好说话,别气海洋。”陈志强冲她摆摆手,又对着话筒说:“你少废话,我明天回营里开协调会,装甲师马上要换防了,这几天就走。”
"噢,真要换防了,那可挺好",黄海洋嘿嘿一笑。
"黄海洋,你个贱人,看我换防你心里是不是特别高兴",陈志强一听黄海洋贱贱的笑声气就不打一处来。
"算是吧,陈贱人,我马上到",黄海洋说完直接撂了电话。
黄海洋十七分钟就到了,手里还拎着一瓶金门高粱,瓶身上裹着报纸,右腿明显有点瘸。
门没关,一股排骨香混着蒜苗味儿扑面而来。林素云正从厨房出来,见他进门,先往他腿上看了一眼:“脚怎么了?”
“没事嫂子,下台阶崴了一下,不耽误喝酒。”黄海洋把酒往桌上一墩,报纸散开,高粱瓶子上还贴着一圈红纸,看着有点年头了,“这酒我存了十多年,本来想等升职了再开,今天先便宜你。”
“你存十几年?你上回不是说这酒留着娶媳妇用的吗?”陈志强从沙发那头歪过头来。
“娶媳妇?就你介绍那邓丽君她二姨?拉倒吧,我宁可跟这瓶酒过。”黄海洋拉了把椅子坐下,冲林素云咧嘴一笑,“嫂子,别忙活了,够吃就行。”
“你俩喝归喝,少倒点,我去接孩子"。
林素云解了围裙,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一句:“海洋你盯着他,他今天心里不痛快,别让他喝闷酒。”
“嫂子您把心搁肚子里,我看着他,保证不让他钻桌底。”
黄海洋拧开高粱,给陈志强满上,端起来眯着眼看了半天陈志强那张脸,忽然“噗嗤”一声乐了。
“黄海洋你他娘的还敢笑我?老子换防去基隆,离家几百里地,儿子开家长会都去不了,你搁这儿乐得跟过年似的,你还有点良心没有?”
“不是不是,”
黄海洋拿手背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好不容易直起腰,“我不是笑你换防,我是笑你刚才打电话那个腔调,跟要上刑场似的。还贱人,来我家喝两口,你说你这人,求人都求得跟下命令似的,我要是真不来,你是不是得派俩兵把我绑来?”
“绑你?我还嫌费绳子。”
“你看你看,就这张嘴硬得跟坦克履带似的。”黄海洋夹了一筷子排骨塞嘴里,嚼了两口,含含糊糊地说,“跟你说实话,换个屁的防,那都是我们局里做的戏。”
"什么,你们局里做的戏?"陈志强听完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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