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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二十八章 孤剑红颜暮色寒


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拔剑的。

  众人只觉沙尘中骤然绽开一道闪电,随即便是人马嘶鸣、鲜血泼洒的惨烈景象。

  他的剑快得仿佛能斩断风沙,剑光所至贼人如刈草般倒下,不过片刻,黄沙已被染成暗红色,余寇仓惶溃散,连头都不敢回。

  劫后余生的商人们争相奉上干粮、清水,言辞殷切,汉子却只是漠然摇头,斗笠下的脸大半隐在阴影里,唯有紧抿的唇线如刀刻般冷硬。

  众人不敢多扰,只觉得这般高手,合该有这样孤傲的性格。

  此后一路又遭遇三股匪徒,每一次都是那道灰影独自迎上,剑出,匪退。

  他的剑下没有活口,亦无多余的动作,只有最简洁的杀伐,像一场场沉默的收割。

  如此行走月余,风沙渐歇,地平线上终于浮现出城镇的轮廓。

  土黄色的城墙在暮色中显现,墙头黑色旌旗在晚风中猎猎展开,一个巨大的“韩”字,如烙印般刺入每个人的眼中。

  商队中响起压抑的欢呼,人们脸上溢出欣喜的笑容,那是逃出生天即将收获的喜悦。

  唯有那驼背上的灰衣汉子,缓缓抬手掀开了遮面的破旧斗笠。

  风沙染暗的肤色,潦草散乱的胡须,掩不住他英俊的眉眼,他静静望着城头那面在暮色中狂舞的“韩”字旗,目光穿过滚滚沙尘,骤然凝成一点寒星。

  这灰衣斗笠、一身粗粝的汉子,正是何安。

  他御剑直抵西北大营,昔日袍泽相见,把酒话旧,军营篝火照亮了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然而得知老师方易之已随凌问岳将军前往边境巡防,何安只在营中宿了一夜,便悄然收拾行囊。

  复仇之路,只能独行。

  他在营后荒滩边脱下那身知行院的青衫,郑重叠好,收入贴身的空间法宝。而后取出早已备好的姜汁,细细涂染脸庞、脖颈、手背,镜中那张英挺的面容渐渐染上风霜之色,又捻起一撮暗黄的驼毛,混着鱼鳔胶,一丝丝黏成潦草的胡须。

  最后套上粗布灰衣,束紧腰带,将青云剑用旧布层层缠裹。

  铜镜里,翩翩公子已化作塞外旅人,唯有那双眼睛,在伪装下亮得骇人。

  他未走官道,而是凭着记忆选择了这条商队与亡命徒混杂的险路。

  绕过屯兵的重镇,避开官府的耳目,穿过盗匪横行的荒漠,直指武威城外五十里的澎湖镇,那里是进出韩都的最后一道门户,也是龙蛇混杂、消息最灵通之地。

  何安缓缓松开攥紧的缰绳,任由掌心被粗糙绳索磨出的红痕在风沙中刺痛。

  他重新拉低斗笠,将眼中那几乎要焚尽一切的仇恨之火狠狠压回心底,唯有身下骆驼似被那股无形杀意所惊,不安地踏蹄,溅起沙尘如雾。

  驼铃叮当,混在商队压抑的喘息与庆幸的低语中,何安随着人流,一步一步走向那座灯火渐起的城镇。

  风沙在他身后聚拢、翻滚,仿佛无数逝去的魂灵在呜咽低诉,它们缠绕着他的背影,似要挽留,又似在催促。

  一场沉寂了二十年的血债,终将要用血来偿还。

  而剑,已在鞘中鸣。

  韩国国都武威城,雄踞西北要冲,城墙高耸如铁壁,箭楼巍峨似山岳,城内街巷纵横,商幡如林。

  驼队与马帮的铃铛声终日不绝,胡商与汉贾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这里是西域商路的心脏,万国货物汇聚之地,连空气都浸着香料、皮革与金银交织的奢靡气息。

  国都地势最高的龙首原上,皇宫如一头盘踞的巨兽俯瞰全城,金瓦在阳光下灼灼耀目,殿脊上排列的青铜螭吻张牙舞爪,檐角悬挂的铁马风铃在朔风中发出肃杀清响。

  自从那场血色更迭后,这座宫殿的主人从天可汗换成了如今的韩国皇帝韩战,但对武威城的老百姓而言,宫阙依然是宫阙,王权依旧是王权。他们只在茶余饭后低声谈论那些早已模糊的旧事,转而将敬畏与希望投向新的君王,那位传说中曾率五千黑甲踏破秦州、如今励精图治的韩战陛下。

  皇宫深处的漱玉轩,暖炉烧得正旺。

  韩婵娟一袭月白绫袄,外罩浅碧色缠枝莲纹比甲,懒懒地斜倚在窗边湘妃榻上,乌黑的长发只松松绾了个坠马髻,簪着一支朴素的白玉簪子。

  她单手托腮,另一手无意识地拨弄着腕上一串琉璃珠子,那是四年前的上元夜,何安在洛阳街边小摊上买给她的。

  “小姐,您快看看这件!”

  丫鬟绿萼像只雀儿般从屏风后转出来,双手捧着一件绯红妆缎狐肷褶子大氅。

  火红的狐狸毛在炉光下泛着润泽的光晕,缎面上用金线绣着大朵大朵的西番莲,华贵逼人。

  “浣衣坊刚送来的,说是陛下特意吩咐,用北齐进贡的上等火狐皮子做的!”

  绿萼眼睛亮晶晶的,将大氅展开比划,“后天就是下元节宫宴,小姐穿上这个保管把那些北齐、吐谷浑的公主们都比下去!”

  韩婵娟瞥了一眼,兴致缺缺地收回目光,继续望着窗外枯枝上跳跃的雀鸟。

  “还有这件,这件!”

  绿萼又翻出一件刻丝泥金银如意云纹缎裳,宝蓝色底子上金银线交织出繁复的祥云纹,衣缘镶着雪白的孔雀毛,叽叽喳喳道:“听说织造司三十个绣娘赶了半个月才完工呢,小姐你试试嘛!”

  “绿萼。”韩婵娟轻轻打断她,蹙眉道:“我爹近来……为何总往这儿送衣裳?”

  绿萼抱着衣裳凑近,压低声音道:“我听说啊,这次下元节大典北齐王庭和吐谷浑部落都派了使者团来,陛下似乎……似乎有意在节宴上为小姐择婿呢。”

  她眨眨眼,继续道:“不管是我们大韩国的青年才俊,还是北齐、吐谷浑的王子贵人,只要小姐看得上……”

  “你说什么?”

  韩婵娟脸色一白,拂袖嗔怒道:“爹爹怎地如此胡闹,定是听了那些人的怂恿,我偏不去,看他们能把我怎么样!”

  “小姐……”,绿萼讪讪地放下衣裳,挨着榻边坐下,“您别生气嘛,陛下也是疼您,您看您都十九了,寻常人家的姑娘早该……”

  话说到一半,见韩婵娟脸色愈发苍白,绿萼连忙住口。

  韩婵娟心中烦闷,伸足轻轻踢了踢身旁的紫铜火盆,炭火噼啪一声,溅起几星微光。

  就在这晃动的火星里,她的神思仿佛被骤然拉回数年前的那个上元夜,洛阳城、丽景门外,漫天烟花如星雨坠落。

  记忆依然如此清晰,崔家子弟不怀好意的挑衅、老鲶鱼黄道公的截击、龙门书院辛无命的追杀、千钧一发之际驾车疾驰而来的老古板……以及那烟花散尽时,她鼓起勇气问出的那句话:

  “假如有一天,大陈和西凉……让我们彼此变成敌人,你……你会伤害我……还有我的家人吗?”

  彼时少年没有丝毫犹豫,他的声音在寒冷的夜色中清晰而坚定,竖指立誓:“永远不会。”

  这四个字连同他当时无比郑重的眼神,仿佛带着灼热的温度,穿透数年时光,在此刻冰冷的宫殿精舍内,再次熨帖了她惶惑的心。

  一抹温柔的笑意不由自主地攀上她的嘴角,眼睛弯成了初月,跳动的炭火映在她澄澈的眸子里,像是落入了两颗不灭的星辰,格外明亮温暖。

  屋子里静下来,只有炉火噼啪作响。

  绿萼见小姐忽然由怒转甜,神色恍惚却带着一种她难以理解的柔情,不由得怔住,小声唤道:“小姐……你常念叨的……那个何安,是不是生得很好看啊?”

  “嗯。”韩婵娟垂下眼帘,指尖摩挲着琉璃珠子,声音柔得像春日初融的雪水。

  “不止生得好看……他提笔时字字有风骨,握剑时招招有正气,书卷养出了他的谦和温润,江湖磨出了他的沉稳豁达,明明一身本事,待人却从无傲气,虽然出身寒微,举止间反倒比许多世家子弟更显清贵从容……”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唇角却无意识地扬起一抹极温柔的弧度,窗外透进来的光照在她侧脸上,长睫在颊上投下细密的影,那神情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寂寞得让人心头发酸。

  绿萼双手托腮,怔怔看着自家小姐,她伺候韩婵娟八年,从未见过小姐露出这般神态,像是把整颗心都浸在蜜里,又像是捧着易碎的琉璃,生怕一松手就碎了。

  “绿萼,”韩婵娟忽然转头看她,眼睛亮得惊人,“我和你讲了这么多,你在发什么呆?”

  “啊?”绿萼呆呆的,眼神迷离,似乎充满无尽遐思,“我在想,该是多么好的男子才能配上小姐这样好的人……”

  韩婵娟噗嗤笑出声,伸手点了点绿萼的额头,“鬼丫头。”

  可笑着笑着,她的目光又飘远了,飘过重重宫墙,飘向遥远的东南,那里是大陈国都,是洛阳,是知行院,是所有灯火阑珊的往事,和一个长身玉立、魂牵梦绕的身影……

  炉火渐弱,暮色透过窗棂漫进来,将精舍内奢华的陈设、堆叠的锦衣,连同少女眉眼间那抹化不开的轻愁,都染成了温柔的琥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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