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魏行舟篇 二

等能够正常排泄后，他们这一批小太监便得进慎刑司学规矩了，没有时间让他们好好养伤，宫里是从不养闲人的。

魏行舟虽然身上披了一个小孩儿的壳子，但内里已经是一个成年人，且是一个天赋出众的成年人，无论他如何沉默低调，言行举止在一众小太监中依然显得格格不入，身上有一股无法掩盖的气度和光芒。

这种无法言说的气度，不会为他带来任何好处，反而会让其他人暗中排挤和嫉妒。

尤其是年长的大太监，更是试图将他这种骄傲踩在脚底，借此来满足自己内心扭曲的欲望。

嘴里还要轻飘飘、冠冕堂皇来一句：“把一身骨头打碎了，才好伺候主子。”

看着他沉默不驯的眼神，只会让人更加想折磨他。

因此在慎刑司，魏行舟吃了不少苦头，他不是不知道原因，只是前世天之骄子的心态还没扭转过来，他一时实在做不到其他人那样。

其他小太监都远离他，只有最初和他搭话的名叫四喜的小太监会找机会偷偷和他说说话。

相比于他的沉默寡言，四喜显得活泼许多，甚至并不能完全明白做太监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偶尔膳食还不错的时候，他甚至感到满足。

“喏，狗子哥，这是我特意留下来的桂花糕，你尝尝看，可甜了，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又香又甜，要是能这样过一辈子也挺不错的。”

看着小心翼翼递到眼前的有些稀碎的桂花糕，还有对方清澈又不舍的眼神，魏行舟眼神动了动，心中也不易察觉的柔软了一块。

他把糕点推回去，淡淡开口：“既然舍不得，干嘛还要给我留着，你自己吃了吧，我不爱吃甜的。”

四喜很惊讶，心里不信，认定魏行舟是在和他客气。

想了想，他挠挠头脆声道：“这世上怎么会有人不爱吃甜的呢，我祖爷爷死前最后一个心愿就是想喝碗糖水哩。”

说完，随即表情又落寞下来，“可惜家里太穷了，就这一个心愿也没能让他如愿，唉！所以我家里人送我进宫，我一点儿都不恨他们，太穷了，饭都吃不上，进不进宫又有什么关系啊，老实说，反而是进宫以后我才能吃饱穿暖了，还吃到了好多以前做梦都吃不到的好东西，狗子哥，你以后别太犟了，我在家时我娘经常和我说，胳膊拧不过大腿，人就要认命，咱们都已经这样了，不认命只会让自己遭更多罪的。”

魏行舟并不是只会读书的书呆子，他知道小伙伴是在劝他，也是他在这宫中目前为止能感到的唯一善意。

就算是块石头这些时日也该被捂化了，何况他是人，能分善恶。

“我知道，谢谢你！”魏行舟浅浅笑了笑，这两日心中也有些想通了。

太监又如何，如今他成为太监已经是既定事实，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了，那还不如往前看，曾经他是天之骄子，现在他就是一个小小的太监，以后前程如何单凭他自己去挣，未尝不能效仿史上的三宝太监有一番大作为！

看到魏行舟笑，四喜好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满眼惊奇，伸手道：“诶，狗子哥，你笑了，你终于笑了！”

被一个八岁小童这样一指，魏行舟也有一些不好意思，立刻又抿紧了嘴巴。

四喜却还在自言自语：“自从进宫以后，狗子哥你变了好多，我都有点不敢和你说话了，以前在村里你多爱笑啊，整天上树下河的，是咱们村里的孩子王，你还是笑着好看，板着脸的时候有点吓人。”

说着说着又探头过来，悄声道：“我听其他人说，咱们马上就要被分配到宫中各处做事了，到时候还得拜大太监为师，有了庇护才能在这宫中活下去，到时候狗子哥你记得说点好听的话哈，千万别犟！”

“我知道”，魏行舟点点头。

既然想通了，那他以后行事做派就不能再如从前那般了，说白了就是要阿谀奉承，这活儿光有眼力劲儿还不够，还得能弯得下腰，对于魏行舟来说有困难，但并不是不能学着克服。

四喜很开心，满眼希冀的祈祷道：“咱俩要能分到一处就好了，到时候还能有个照应，等发了月银托人送回家里，也只用付一份的寄送钱就行，嘿嘿！”

到底还只是个孩子，哪怕是被亲生父母亲手卖入宫中的，也还未真正见识到人心险恶，还在渴望亲情和被家人认可，魏行舟心中想到。

从之前的交谈中他早已知道，他和四喜来自河北周边同一个村子，那个村子很贫瘠，周边土地大多是盐碱地，没法种粮食，只能外出给地主做工，但做工的机会并不是那么多，最后只能落到卖儿卖女过活。

不知是谁先发现将孩子送进宫做太监卖的银子比单纯卖给人牙子要多，后面的人纷纷效仿，久而久之，几代下来，他们村便盛产太监，在十里八乡远近闻名。

有的家里有人混出头了，靠着这个起了青砖瓦房，过起了好日子，也有的依然贫困，过着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生活。

贫富差距在一个小小村庄中都凸显的淋漓尽致。

但不管那些太监往家里寄了多少银子，在宫中混到什么位置，太监的身份始终都是不光彩的，家里人大多花着他们的银子，又嫌他们丢脸，最后能够到老安然回家颐养天年的，一个都没有。

所以魏行舟早已对自己所谓的亲人不抱任何希望，在他们卖掉自己的那一刻起，当他成为太监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他以后不会再回那个家。

但四喜不一样，他是真正的小孩儿，纵使被卖掉，被净身入宫，他依然在学着体谅家里人，依然在憧憬亲情，真正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自从想通以后，魏行舟不再做个沉默寡言的木头，学会了阿谀奉承，但他的阿谀奉承和其他人又不一样，拍马屁也拍的不留痕迹，做事总是恰如其分正正好落到上头人的心坎儿里，让人心里舒坦。

如此一来，他的日子也好过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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