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2安排
“兵部以为呢？”
魏广德看到户部和工部意见一致，显然早已经沟通好了。
现在，魏广德如果还要拦下此事，也唯有看兵部的态度。
但是，如果三部都是一个心思，那他也不好拒绝。
实际上，魏广德并不是反对继续在通州兴建新的粮仓，而是觉得不妥当。
如果真要建，他可不觉得应该在运河附近，而是应该向西，选在西安或者开封，利用黄河水道预先运到那里储备。
“兵部意见不一致，有人赞成，也有人反对。
如果东营房校场也建成粮仓，那通州城里就没有校场可以聚兵了。”
张科起身说道，“所以，全凭内阁做主吧。”
闻言，魏广德顺势说道：“既然兵部有异议，那在通州建东仓之议暂时搁置。”
魏广德的话，让屋里众人都很是费解。
“我知诸公之疑惑，实际上我不反对兴建粮仓，只是觉得不应集中在京畿一地。
以善贷所见，沿黄河之上的开封和西安两地，更应该兴建粮仓，储备更多粮食。”
说道这里，魏广德不由得起身，缓缓走出两步说道：“这几日我看了两地粮储，开封只有常平仓，还有就是王府粮仓。
而河南之地，本就是凶兆预警之所，必须储备更多粮食以应万全。
还有西安府，虽然有永丰仓，还有秦府广丰仓和常平仓，此外还有敬禄仓这个军仓。
但关中人口众多，按照史书记载，灾害也是最凶的地方。
那点储粮，我担心撑不了两年。
若是洪涝，不影响黄河行船还好。
可若是持续旱灾，黄河河道连行船都不能，朝廷就算向往那边输粮，耗费可就太大了。
不若早早在那里兴建大粮仓，利用黄河先行输送粮食过去。
以新粮旧粮轮换，可保证真出现天灾时，那里能够撑住，等到朝廷救援的时候。”
魏广德虽然不确定现在做这么多事儿会不会早，反正先把规矩定好，总比临了抓瞎强。
现在魏广德想的，其实就是尽快在大明把制度建立起来。
制度，也就是防控灾害的制度。
在大明各地建立起充足的存储，以备不时之需。
同时，还要尽可能建立审查机制，包括仓储完成后，每年十抽一进行核查，每十年就要把全国的仓储全部转一遍。
十年轮转，就算有仓库出了问题，也有机会进行追究，处置。
而下面几位都在脑海里反复重复那两个地名。
“西安”和“开封”。
都是位于中原的重要城镇，自然是需要保的，建立完备的仓储似乎也无可厚非。
中原是汉字、农耕、中医、丝绸的发源地，河洛文化辐射形成礼乐制度、儒家思想等中华文明主体框架。
地理上北依太行，南屏伏牛，黄河穿境，兼具军事与交通枢纽地位。
中华民族的历史上，中原地区是古代文明的发祥地，也是古代中国人口分布的重心所在。
现今的大明，实际上已经形成了南北两个重要的经济区域。
南边，自然是以南京、江浙和广州的南方经济圈，而在北面则是中原经济圈。
虽然经过战乱，现今的中原地区经济早已不复往昔，但依旧拥有庞大的人口，特别是明初从江南大量迁移百姓补充中原地区因战乱造成的失民后，现今人口也已经恢复过来。
没有大量的人口，后世的闯王也没办法几十万几十万人头的送，最后还能裹挟百万民众。
还必须提醒一点的是，闯王的军队，主要战力其实是积年老贼和倒戈的明军，这些被裹挟的百姓充其量就是炮灰而已。
也是依靠这些人，才能打到京城覆灭了大明王朝。
稳定中原，是小冰河期朝廷最重要的步骤。
“钦天监的示警，虽然看似可怕，但现今我大明可不是汉末，也不是唐末。
朝廷依旧可以统驭全国力量，对抗这样的天灾。
建立好粮储制度，可以保证天灾发生后及时赈灾，不致发生民变。
就算全国粮食减产，我大明也不是只能南北支应，勉力维持，我们还可以取之海外。
中土所缺，可取诸海外。
内地之所未备，当求之于殊方。
所以，我从未认为这样的天灾是不可避免的覆灭一途。
或许，这也是上天给我汉人的启示。
不要拘泥于中国，而应放眼天下。
真正的天下。
海外之有余，补内地之不足，内地无足轻重之物，载之番境皆为珍品。
这才是我这两日所思所想的感悟，之前我也为大明未来担忧过。
但想到可以从外输入粮食，忽然就有了这个感悟。
只可惜，前朝圣贤都未曾想到此处，否则也断不会有五胡乱华之祸事。”
魏广德说这些话，其实也是在给在座所有知道内情的人一个提示，情况没有危急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他们急着在京畿周围建立庞大的粮仓，说白了就是为了应对可能灾年出现的流民潮。
按照惯例，各地流民会先往周围府县聚集。
最后，在没有赈济的情况下，要么会往南逃，前往江南一带求活，而大部分还是会聚集都京师周围，希望得到朝廷的赈济。
如此，要保证京畿安全，肯定需要手里有足够的赈灾粮。
不过魏广德说应该各地就近建立粮储，稳定百姓，不再出现大量难民逃难的场面，还说朝廷尽可取海外粮食弥补国内不足后，所有人脸色都缓和下来。
江治率先开口说道：“首辅大人真知灼见，我自愧不如。
细细思来，正如大人所言，取海外之物补内地不足，将赈济安排到各府县，确实是上策。
之前只考虑到灾害可能面临减产，朝廷可能支用不足，却忘记海外持续输入可缓解灾情。
我赞同依托黄河水道，在西安和开封建立京仓，以备不时之需。”
江治开口赞成魏广德的话，张科、张学颜也不笨，马上也附和支持。
“那通州之事，暂时搁置。
工部尽快派人去两府选地建库房，同时还要和漕运衙门，还有河道衙门沟通，安排船只通过黄河水道向两府输送海外粮食。”
王家屏这时候提议道。
“正该如此。”
许国微微点头。
能够把百姓留在地方，对朝廷来说自然是好事儿。
真要出现无数难民，朝廷赈济起来也费力。
“工部那边，如果人手不足，就从南京调熟手过去。
大明南北其实是一盘棋，在当下情况里，不能考虑什么南人、北人之分。
匠人，该调动就调动。
该发的补贴，工部也要早早协调，尽可能做到先发，而不是事后补发。
朝廷当下的情况，应该不缺那点。
同时，兵部对边镇发放的修缮银子，也要酌情减少，优先保证各镇精锐营兵的开支。
那道墙，修了千年，可从未真正拦下北方虏骑。
最后靠的，还得是王师北伐，击退胡人。
以后，除了重要关隘城郭，只需维持基本的养护即可。”
这会儿朝廷会很缺银子，从海外输入粮食，当下环境还不可能直接纵兵抢掠，没到那地步，所以还得是通过贸易增加粮食储备。
买粮食需要银子，魏广德就只能从朝廷最重要的开支，军费里面打主意。
边墙的修缮，魏广德打算砍一刀，只保留只要城镇的修缮资金，维持新营的训练，这是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明军作战的主力。
剩下的，不重要，就可以省下钱来买粮。
至于其他衙门的开支，魏广德还真想不到有多少大笔的花销，都是走的经费。
这个事儿，就得张学颜那边卡一卡，让各衙门把费用压缩一下。
只是这话，不适合在这里说，得私下里讲。
这是个得罪人的活儿，张学颜那里答不答应还两说。
魏广德都怕得罪同僚，更遑论张学颜了。
不过砍一、两成经费，貌似也不是不行，应该可以商量。
不过这时候江治也说了，南边的匠人未必熟悉北方建房，而且北方匠人其实也充足，不需要调南边的人手过来。
匠人不需要，官员，也不需要。
要说大明也怪，其实吏部手里捏着不少官位没有派下去，可一群人等着选官。
许多衙门里，也都有出缺，就是补不上来。
问起来，吏部就说还在选，没找到合适的。
但实际上呢，以现在的官员，也能维持朝政运转。
魏广德有时候都不知道到底需要多少人，才能把朝廷的一摊子事儿维持下去。
裁剪，那是不可能的。
增加吧，感觉本身就冗余过多了。
“还有，最近我听说市面上闹得沸沸扬扬，就因为京仓盘库的事儿。
这说明，大家伙都严守了朝廷的机密。
不过这个事儿，也不可能一直这样。
诸位以为，此事什么时候漏点风声出去为宜？”
魏广德继续说道。
朝廷要的是稳，天下安定，如果商人，特别是那些和官员牵扯较深的商人参杂其中，那可是麻烦的很。
“而且这个消息传出去，还得充分考虑到市面上可能的变化。
比如粮商会不会囤积居奇，其他各行商人也借百姓恐慌的机会大发横财。
这些，朝廷都得考虑好。”
魏广德说完，就看着其他人。
“放出消息前，肯定要让各地官府盯住市面上商品价格，避免有人兴风作浪。
但凡有人趁机囤积居奇、哄抬价格，应严惩不贷。”
许国这次先开口说道。
“可，没这个罪名啊。”
王家屏皱眉说道。
魏广德这个时候提出这个事儿，也是考虑到处置问题。
《大明律》里，还真没有“哄抬物价”、“囤积居奇”这样的罪名。
虽说什么破家的知县，灭门的府尹，可那都是需要罗织罪名，他们也不可能自己编造出律法上没有的罪名就把人给办了。
文书报上去，就算按察司那里走关系能过了，在刑部、大理寺也铁定被拦下来。
“不是有市廛之禁和奸徒扰民，就按照惯例办了就是，哪没有惩办的理由。”
申时行这时候开口说道。
劳堪没在这里，几个尚书都不好干涉刑部的事儿，都是闭口不言，也只有阁臣能够说一说。
《户律·市廛》“把持行市”条：凡垄断货源、操纵价格、强买强卖者，杖八十；若致物价飞涨、民怨沸腾，加重至徒一年或没收家产。
《刑律·犯奸》“造妖书妖言”延伸适用：若借灾荒囤积、散布恐慌抬价，可视作“扰乱秩序”，由地方官酌情重判。
看似都沾边，但是考虑到现实，那就是敢以身试法的，都不是善茬，地方官员未必敢管。
能够惩办的，都是地方小商人，大商人是很难被处置的。
因为背后有人。
而且，因为这些人生意做的大，所以一旦囤积货物，往往会在地方上形成供需紧张。
到那个时候，涨价是必然的，官府其实很难界定是否囤积，是否抬价，完全靠官员的判断。
如果货物不囤积在本地，而是在外地，那就更难定罪。
“敲打商帮领头之人，由刑部、大理寺和锦衣卫来做这个事儿。”
许国开口说道。
他家所在之地，就有徽商，明面上看似无组织，但实际上暗中都有联络。
明朝并未出现商会，但形成了以地缘、宗族为纽带的商帮及会馆组织。
商帮和会馆的带头人，往往就是当地最大的商人。
在许国看来，敲打这些人，就能有效控制其他的商人。
只需要用锦衣卫、刑部的名头吓一吓，许多人都会服软。
即便在他们背后，可能有很强的靠山。
按说朝廷出动的力量不若，再强的靠山也得掂量掂量。
魏广德看向许国，又看向王家屏，这才缓缓开口说道：“维桢、忠伯，你们都是商贾之家出身，当有许多关系。
此时兹事体大，在朝廷放出消息前，市面上或许会有很多异动。
对于商人那边，可能就需要你们出面压一压，敲打敲打。
朝廷近期大肆兴建粮库，海外采购大批粮食入库的事儿放出去，但不能让这些商人恐慌，甚至借机压低粮价。
我要稳。
你们私底下透个气，就说朝廷储粮是为了应对西北两个方向，可行？”
一个徽商、一个晋商，申时行虽说也算商贾，可却是小商人。
就算是现在，也是如此。
顶天换成大地主，也没有变成大商人。
“不透露消息，稳住市面，半年内应该可行。”
许国捋着胡子说道，“时间长了，怕也难。”
“半年，抓紧点，应该够。”
魏广德道，“其他人都去忙吧，子愚留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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