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1章 临川

他闭着眼睛，手搁在被子上。

他在想，那个架子修好了。

他把榫头嵌进去，拿锤子敲了三下，稳了。

书重新码上去之后每一层都承住了力。

王羲之明天还会来秘书省。

他会坐在自己的案前整理那些书卷，抄录、校勘、编目。

他坐在案前写字的时候手会很稳。

但他蹲下来摸书架断口的样子，

跟他坐在案前写字的样子是一样的。

他在摸字帖的时候跟摸书架的时候用的是同一双手。

他摸的是骨头。

字有字的骨头，架子有架子的骨头。

他摸过了，就知道了。

咸康元年夏天，王羲之带着一行人从建康出发，

沿长江往上游走，去临川上任。

临川在内陆，离长江还有一段路，

最后那段是陆路，马车走了两天。

张卫国跟着工匠队伍走在后面，

工具箱搁在车板上，一路颠簸着到了临川城。

临川城不大，城墙是夯土的，

不高，城里的街面窄，两侧铺子也多是小门面。

官署在城北，是一座老宅子改的，

前后两进院子，前院办公，后院住人，四面的廊道围着一方天井。

宅子有些年头了，廊柱上的漆剥落了大半，

露出底下的灰白木纹，窗框朽了好几处，推开的时候吱呀响。

张卫国到了之后第二天就开始干活。

他先从后院的窗框修起，

后院的东厢是王羲之的住处，窗子朝南，

日头晒得多，窗框的木料被反复晒了多年，裂了好几道缝。

他蹲在窗台旁边剔旧木，把裂开的和朽了的部分挖干净，嵌新料进去。

王羲之在前院办公。

官署的事务不算多，但杂，

户籍、田赋、水利、讼狱，一天总有三五件事要处理。

他坐在前院的正厅里，

案上摊着文书，旁边搁着砚台和笔。

有时候有人进来禀事，他听完之后说几句，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收得稳。

张卫国在后院干活的时候，

隔着两道院墙能隐约听见前院传来的说话声，偶尔是王羲之的，偶尔是来办事的人的。

那些声音隔着墙被滤了一遍，

只剩下模糊的音调，听不出说的是什么。

有一天午后，前院安静了。

张卫国正蹲在后院东厢的窗台旁边装新窗框，拿着锤子把合页敲进去。

合页是铜的，他拿小锤子轻轻敲了三下，把铜片吃进木料里。

日头从头顶照下来，把后院的青砖地面晒得发白。

他敲完合页之后拿指腹沿着铜片边缘走了一圈，

确认没有毛刺，然后试着推了一下窗扇，

合得严实了，开合的时候无声无息。

他正推窗扇的时候听见廊道那头传来脚步声。

王羲之从正厅出来了，沿着廊道往后院走。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色袍子，

袖口卷到手腕上方，步子不快，

一边走一边看着廊道两侧的柱子。

他走到后院的时候看见了张卫国蹲在东厢窗台旁边，

停下脚步，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

他看的是张卫国的手，

攥着锤子的那只手，正在合页的边角上轻轻敲着。

张卫国敲完了合页之后拿砂纸蹭了蹭接缝，

又拿指腹探了一遍边缘。

王羲之站在廊下开口了：

“你修窗框的时候手很稳。”

张卫国偏头看了他一眼。

王羲之站在廊柱旁边，手垂在身侧，

肩膀松着，日头把他的侧脸照得发亮。

他看张卫国的时候目光稳稳地落在张卫国的手上，不飘不移。

张卫国把锤子搁在窗台上，

拿布子擦了擦手上的灰：“修了几十年了。”

王羲之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说什么，站在廊下又看了一会儿张卫国把窗框的边缘磨平。

日头从廊檐外面斜照进来，

在廊下地面上落了一道暖黄色的亮带。

他站在那道亮带旁边，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了前院。

他的靴子踩在廊道青砖上的声响匀匀地远去了，进了正厅的门。

张卫国低下头继续修他的窗框。

他把最后一道接缝磨平了，

拿布子擦干净窗台上的木屑，然后把工具收进工具箱里。

他收工具的时候听见前院那边传来写字的声响，

沙沙沙的，笔尖走过纸面，一行接一行。

那声响从前院的窗纸后面透出来，

隔着两道院墙和一方天井，轻了一些，

但节奏没变，不急不慢的，一笔接一笔。

张卫国把工具箱的盖子合上了。

他蹲在窗台旁边没有立刻站起来，手搭在工具箱盖上。

他在想，王羲之说他手稳。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

看的是他敲合页的动作、磨边缘的动作、拿指腹探边缘的动作。

他看完了之后说，

“你修窗框的时候手很稳”。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大概在想他自己的手。

他写字的时候手也很稳，

笔尖走过纸面的时候不快不慢的，每一笔都落得准。

他在前院批文书的时候手也稳，

写判词的时候笔迹清楚，改公文的时候笔画利落。

他看张卫国修窗框，看的是手。

张卫国修东西的手和王羲之写字的手，用的是同一种稳。

那种稳是几十年练出来的，

张卫国练了几十年木匠活，王羲之练了几十年字。

他们的手做着不同的事情，但手底下是同一种东西。

张卫国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咔响了两声。

他拎起工具箱往后院的工具房走了。

日头已经偏西了，后院的青砖地面上只剩一道窄窄的暖光，

从东厢的屋檐底下慢慢退出去。

他把工具箱搁在工具房里，出来的时候经过前院的正厅窗外。

里面还亮着灯，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

坐在案前，手在动——写字。

沙沙沙的声响还在，一行接一行。

张卫国没有停下来听，继续往后院走了。

那天傍晚他坐在后院的廊下歇脚，

手里攥着一块干粮慢慢地嚼。

前院的灯还亮着，王羲之还在写字。

他在想，王羲之今天没有说别的。

他只说了一句“你修窗框的时候手很稳”。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他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才说的。

他看张卫国的手，看的是那个稳。

他大概在想，他自己的手也是稳的。


　　(https://www.qshuge.com/7/7992/54437101.html)


1秒记住全书阁：www.qshuge.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qshu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