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2章 蓝玉案

这种理念上的根本分歧，如同一条潜藏的裂痕，横亘在祖孙之间。

类似的场景时有发生。

朱元璋急于将自己一生积累的、充满铁血与权谋的统治经验，强行灌输给这个温文尔雅的孙子。

而朱允炆则在儒家经典与祖父严酷现实主义的碰撞中，显得困惑而挣扎。

他尊敬祖父，感激祖父的厚爱与培养，但他内心所向往的，或许是一个更加温和、更加依靠王道与礼治的天下。

与此同时，一股更加凌厉肃杀的寒风，开始悄然吹向那些在太子死后，或许对新君有所轻视、或自身跋扈不法的功臣勋贵。

朱元璋浑浊而锐利的目光，投向了以蓝玉为首的一批骄悍将领。为了给年幼仁弱的皇太孙铺平道路，另一场规模更大、更加残酷的清洗，已在暗处酝酿。

立皇太孙朱允炆，并未能立刻平息朝野暗涌的波澜，反而像是往看似平静的湖面投入了一块巨石。

许多勋贵将领，尤其是那些与已故太子朱标关系较远，或自恃功高、桀骜不驯者，对这位年仅十五岁、文弱书生气的皇储，内心颇不以为然。

其中，以凉国公蓝玉最为突出。

蓝玉，定远人，开平王常遇春妻弟，早年随常遇春、徐达征战，骁勇善战，尤长于骑兵奔袭。

洪武后期，徐达、常遇春、李文忠等第一代名将相继去世，蓝玉迅速崛起，成为明军北方防线的主要统帅。

他战功赫赫：洪武二十一年，率十五万大军深入漠北，在捕鱼儿海大破北元主力，俘获元主次子、妃嫔、公主、官员数千人，牛羊马驼十五万余，基本摧毁了北元的行政中枢，使其再也无法组织起对明朝的大规模威胁。

此役堪称蓝玉军事生涯的巅峰，他也因此晋封凉国公，加太子太傅，声望一时无两。

然而，巨大的成功也滋长了蓝玉的骄纵。

他居功自傲，蓄养庄奴、义子数千人，横行不法，侵占民田。

更严重的是，他干预朝廷人事任命，在军中培植亲信，对朱元璋的某些诏令也敢阳奉阴违。

太子朱标在世时，因其是常遇春外甥，且朱标为人宽厚，尚能与之相处，也多少能压制其气焰。

但朱标一死，蓝玉对年幼的皇太孙朱允炆毫无敬畏之心，甚至曾在酒后对人言：“上疑我矣！”

又言：

“太子死，皇孙幼，上必立燕王！”此类言语，传到朱元璋耳中，无异于自寻死路。

朱元璋对蓝玉的不满和猜忌，早已有之。

捕鱼儿海大捷后，蓝玉曾私自占有元主妃嫔，差点引发降卒哗变，朱元璋严厉斥责，蓝玉却不以为然。

如今，太子新丧，皇孙年幼，蓝玉这种手握重兵、桀骜不驯的悍将，在朱元璋眼中，已从国之干城，变成了对皇权、尤其是对未来皇权的巨大威胁。

他必须为皇太孙扫清这个障碍，而且要快、要狠、要彻底。

张卫国在钦天监，已能从一些细微之处感受到风暴的临近。

皇帝对西北星宿分野的关注突然增多。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进出宫禁愈发频繁；一些与蓝玉关系较密的将领如景川侯曹震、鹤庆侯张翼、舳舻侯朱寿等，其部下或亲属开始被锦衣卫以各种理由调查、传讯。

空气中弥漫着胡惟庸案前夕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味道。

洪武二十六年正月，刚过完春节，一道紧急诏令将蓝玉从西北驻地召回南京，说是皇帝要咨询边备，并准备大赏其功。

蓝玉虽有些疑虑，但圣命难违，加之自恃功高，不认为皇帝敢轻易动他，便启程回京。

二月初八，蓝玉抵京。

初十，朱元璋在奉天殿设宴，为蓝玉庆功。

宴会上，皇帝对蓝玉颇多嘉奖，赏赐丰厚，蓝玉志得意满，开怀畅饮。

然而，就在宴会结束，蓝玉出宫回府的路上，早已埋伏好的锦衣卫一拥而上，将其逮捕，直接投入诏狱。

逮捕的罪名是谋反。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上奏，告发蓝玉与景川侯曹震、鹤庆侯张翼、舳舻侯朱寿、定远侯王弼、东筦伯何荣、吏部尚书詹徽、户部侍郎傅友文等，密谋在朱元璋出城举行籍田仪式时发动兵变。

这指控如同胡惟庸案的翻版，同样缺乏过硬的直接证据，更多是依托于蓝玉平日的骄纵言行、其庞大的私人势力以及与其他功臣的交往。

但这一次，朱元璋的决心更坚，手段更酷烈。

诏狱中，严刑拷打迅速展开。蓝玉起初坚决不认，破口大骂。

但锦衣卫的酷刑非人所能承受，很快，蓝玉招供了，并按照审讯者的暗示，供出了一个长长的同党名单。

名单像滚雪球一样越拉越长，不仅包括了许多与蓝玉关系密切的将领，还牵扯到了一些六部官员、地方卫所军官，甚至一些与蓝玉仅有泛泛之交或根本不相干的人，也被罗织进来。

张卫国虽未被卷入，但他通过仍在朝中任职的旧识和邸报，能拼凑出案件的大致轮廓。

他听说，狱中惨状令人发指，许多人被拷打致死，或不堪忍受而自尽。

皇帝对此案的关注程度远超以往，几乎每天都要听取蒋瓛的汇报，亲自审阅供词，朱笔勾决。

洪武二十六年二月十日，蓝玉被判处凌迟，于市曹执行。行刑当日，南京百姓围观如堵，看着这位曾令漠北闻风丧胆的一代名将，在惨叫中被一刀刀割碎。

其家族被诛灭三族。

但这仅仅是开始。

蓝玉的供词成为了清洗的蓝图。朱元璋借此案，对洪武后期军界进行了一次彻底的大扫除。

凉国公蓝玉、开国公常升、景川侯曹震、鹤庆侯张翼、舳舻侯朱寿、定远侯王弼、东筦伯何荣、会宁侯张温、沈阳侯察罕、徽先伯桑敬等一大批公侯伯级别的勋贵，及其家族、部属，被成批处死、抄家。

此案还蔓延至文官系统，吏部尚书詹徽、户部侍郎傅友文等亦被诛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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