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4章 太孙之仁
但在朱元璋眼中，任何超出职责范围的交往和议论，都可能隐藏着结党的苗头。
“陛下圣虑周详。学官清流，确应表率士林，专注教职。”
张卫国谨慎道，
“然则，文人雅集，自古有之，若仅为切磋学问、吟咏性情，似亦无大过。是否可下旨申饬，令其注意行止，专心教学，以观后效？”
朱元璋冷哼一声：
“申饬？若申饬有用，天下早就太平无事了！这些人，读了几本书，便自以为有经天纬地之才，实则眼高手低，最易被人蛊惑，也最喜私下非议。”
“胡惟庸、蓝玉案中，牵涉的文人还少吗？往往就是这些清谈之辈，摇唇鼓舌，扰乱视听！”
他提起朱笔，在那几个名字上重重划了一道，
“全部革职，永不录用！让吏部重新选拔老实本分、专心教职之人！”
张卫国心中一叹，不再多言。
他知道，在朱元璋晚年的统治逻辑里，
预防远重于纠错，宁枉勿纵是潜藏的准则。
这种高压，确实极大地抑制了官员的腐败和结党，但也窒息了官僚体系的活力和创造力，使得官员们只求无过，不敢有为。
更让张卫国忧虑的，是朱元璋对皇太孙朱允炆日益复杂的期望与不满交织的态度。
朱元璋对朱允炆的培养可谓倾尽心血。
不仅亲自教导，还为他配备了当时最有名望的大儒讲学，如方孝孺等，并让齐泰、黄子澄等少壮派文臣陪伴左右，参与机务。
他希望将孙子培养成一个符合儒家理想的仁君，但同时又迫切希望孙子能迅速掌握他那些残酷而有效的权术手段，以应对他死后必然出现的复杂局面。
这种矛盾，在祖孙的日常相处中显露无遗。
一次，朱元璋拿一起地方豪强勾结胥吏、欺压百姓、隐匿田产的案子考校朱允炆。
朱允炆看完案卷，义愤填膺：
“皇祖父，此等豪强胥吏，狼狈为奸，鱼肉乡里，实属可恶！当严查严办，将首恶明正典刑，追还民田，以儆效尤！”
朱元璋问：
“如何严查？地方官若与他们有勾结，如何查得清？”
朱允炆道：“可遣朝廷专使，或令邻省风宪官越境审理，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专使？风宪官？”朱元璋摇头，
“他们就不会被收买？就不会官官相护？”
“就算查清了，按律处置，这些地头蛇在地方盘根错节，判了几个，就能根治吗？”
“他们的子弟、姻亲、党羽，会不会怀恨在心，将来伺机报复，甚至煽动民变？”
朱允炆迟疑了：
“那依皇祖父之见？”
朱元璋眼中寒光一闪：
“这种案子，不能只就事论事。要连根拔起！不仅要办这几个豪强胥吏，还要查他们背后有没有更大的靠山！”
“查他们历年来的所有不法事！查他们的田产、商铺、钱庄来往！用锦衣卫去查，用各种手段去查！查出来之后，不仅要杀人，还要抄家！”
“把他们积攒的不义之财全部充公，一部分赈济受害百姓，一部分充实国库！”
“要让天下所有的豪强胥吏看到，敢欺压百姓、对抗朝廷，就是这个下场！”
“家破人亡，钱财散尽！只有这样，才能震慑住他们！”
他顿了顿，看着脸色微微发白的孙子，语气稍缓：
“允炆，你要记住，为君者，仁心要有，但手段也要硬。”
“对付这些蠹虫，讲道理是没用的，得让他们痛，痛到骨子里，痛到不敢再犯！”
“朕这些年杀人，杀勋贵，杀贪官，为什么？就是要立这个规矩，树这个威严！”
“你将来坐了这位子，这个威严，不能倒！一倒，底下的人就会蹬鼻子上脸，这江山，就坐不稳！”
朱允炆低头受教，但张卫国能看到他紧握的手和微微颤抖的指尖。
他能理解皇孙内心的冲击与抗拒。在朱允炆所受的儒家教育中，
王道在于教化与德行，在于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而祖父所传授的，更像是基于恐惧和暴力的霸道统治术。
这两者之间的鸿沟，对年轻的皇太孙而言，实在难以跨越。
朱元璋似乎也察觉到了孙子的不堪造就，他的焦虑并未因严厉的教导而减轻，反而转化为对身后事更加具体、也更加冷酷的安排。
每一次处决，朱元璋都会将案情简略告知朱允炆，并解释为何不得不如此。
朱允炆每次听后，都面色沉重，沉默良久。
有一次，他甚至在祖父面前流下眼泪，为那些老将求情，认为他们虽有微瑕，然功大于过，恳请皇祖父念其旧劳，网开一面。
朱元璋看着孙子流泪，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失望，有无奈，或许还有一丝不被理解的痛苦。
但他最终只是硬起心肠，严厉道：
“妇人之仁！此时心软，将来害的是你自己，是大明的江山！眼泪，救不了国！”
张卫国在一旁，目睹着这对祖孙之间越来越深的隔阂与理念冲突，心中充满了不祥的预感。
朱元璋正在用他的方式，为孙子铺路，但这条路，是用无数功臣的鲜血铺就的，充满了猜忌与仇恨。
而被铺路的孙子，却内心排斥这条血路，向往着一条截然不同的、充满仁爱与教化的坦途。
这种根本性的错位，如同一个巨大的隐患，埋在了大明王朝的权力核心。
洪武三十年的冬天似乎来得特别早。
朱元璋的身体状况明显下滑，时常头晕目眩，咳嗽不止，批阅奏章时手抖得厉害。
太医私下对张卫国透露，皇帝是多年积劳成疾，加上晚年丧子之痛与精神长期高度紧张，已是油尽灯枯之象，全靠珍稀药材和一股强大的意志力在支撑。
皇帝自己也意识到了。
他开始更加频繁地召见皇太孙，交代后事，修订《皇明祖训》，将一条条他认为是治国铁律的条款，以最严厉的口吻刻印下来，要求后世子孙永世遵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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