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1章 天后
张卫国把手上那块砖码好：
“修造司派来的。”
武则天点了点头。
她展开手里的图纸，蹲下来，把图纸铺在旁边的石头地面上，指了指标注：
“正殿台阶本来是六阶，我改成九阶。”
“九为数极，皇帝登坛用九。”
张卫国看了看图纸上标注的尺寸，又看了看自己已经砌好的四阶：
“那底下这几阶要拆？”
“拆。”
张卫国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开始动手—，撬砖、清灰、重新划线。动作利落，没有一句抱怨。
武则天蹲在旁边，把图纸卷起来搁在膝盖上，看着他干活。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张师傅，你这些年修过多少台阶？”
张卫国想了想：“记不清了。几百级应该有。”
“几百级，”
武则天把这几个字轻轻念了一遍，
“那你每一级台阶都是拿手摸过再砌的？”
“不拿手摸，不知道平不平。”
武则天没再说话。她蹲在原地，日光从屋檐上斜下来，把她的半边脸照得发亮。
张卫国低头干活的时候偶尔抬一下眼皮，能看见她正看着远处那片山。
嵩山在春日里青幽幽的，山顶有一层薄薄的云，灰白色的，像融了一半的雪。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拍了拍图纸上的土，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住，偏过头说了一句：
“张师傅，今晚行宫开伙，你过来吃饭，有大锅羊肉。”
张卫国把新码的砖敲实了：
“好。”
那天晚上他坐在行宫偏院的柴房门口吃了一大碗羊肉汤泡饼。
汤是拿羊骨熬的，浓白浓白的，面上浮着一层油花和碎葱花。
他吃完了一碗，又添了一碗。
月亮从院墙上头升起来了，白亮亮的一轮，照在院子里那些刚砌好的台阶上，
每一级都安安静静地铺在那儿，像一排书页，等人翻开。
上元元年正月初一，武则天称天后。
那天张卫国没有在宫里干活。
他告了三天假，回了一趟洛阳城外的小镇，在周老头那儿住了一晚，第二天去镇上庙里烧了一炷香。
他不信佛，但这一年开头的时候他忽然想去点一炷。
庙里人不多，香火气淡淡的。
他跪在蒲团上，弯下腰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把香插进香炉里。
旁边一个老妇人也在烧香，嘴里念念有词，求菩萨保佑她儿子考上科举。
张卫国出了庙门，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初一的日光白亮亮的，照在庙门口的石狮子身上，把石面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的。
他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大概是镇上的富贵人家在放炮。
小孩子在巷子里追着跑，笑声脆生生的。
他站起来往镇子外面走。
走着走着拐了个弯，往官道的方向去了。
他想起来宫里还有一些活没干完，有一个偏殿的窗框松了，
他走之前拆了一半，得回去装好。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他回到了洛阳宫门口。
守门的侍卫认得他，抬了抬下巴放他进去了。
他穿过宫道，路过宣政殿的时候看了一眼，殿门大开着，里面灯火通明。
隔着一道门，他看见武则天坐在殿内正中的椅子上，
面前摊着厚厚的卷宗，手里握着一支笔，正低头批阅。
旁边站着两个官员，屏声静气地等着。
殿内安安静静的，只有毛笔划过纸面的声音。
正月初一，她大概从早上坐到现在，没有休息过。
张卫国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沿着宫墙根往那个偏殿的方向走了。
工具箱在腰间微微晃着，瓦刀碰着铁桶，
叮当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宫道上传得远远的。
他想，这宫里永远有活干。人也一样。
上元二年夏天，掖庭宫起了一场大火。
火是从柴房烧起来的，半夜里风大，火舌舔着屋顶蔓延开来，烧了三间屋子。
虽说没有烧死人，但几个太监和宫女被烟呛伤了，院子里一片狼藉。
张卫国第二天早上被叫去修烧塌了的墙。
他蹲在废墟里扒拉那些烧焦的砖块的时候，听见旁边有人在哭，
一个年轻宫女蹲在墙角，抱着一个烧了一半的木匣子，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眼她怀里那个匣子。
匣盖烧没了，里面的东西也只剩几片烧焦的纸角，认不出是什么。
“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他问。
宫女抽着鼻子说：
“是我娘写的信。我从家里带出来的，就这几封，”
张卫国蹲在那儿，日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在那一堆焦黑的碎屑上。
他想了想，说：
“你把那些没烧完的纸角收好，找个东西装起来。”
“字没了，但纸还在。”
宫女抬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没说话。
张卫国站起来回到废墟边上继续搬砖。
他一边搬一边想，有些东西烧没了就烧没了，但人还在。
人还在就能再写信。
那天下午，武则天来了掖庭。
她带着两个太监，站在院子门口看了一圈。
烧塌的墙、熏黑的柱子、地上散落的碎瓦片，还有墙角蹲着抹眼泪的宫女。
她没有说话，目光慢慢地扫过每一处。
然后她走到那个抱着木匣子的宫女面前，蹲下来，看了一眼那匣子里的焦黑碎屑。
那宫女吓得赶紧站起来行礼，武则天摆了摆手，问了一句：
“是你娘的信？”
宫女点头，又开始掉眼泪。
武则天伸手把那几片没烧完的纸角从匣子里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
有一片只剩一个安字，别的什么也没有了。
她看了片刻，把纸片放回宫女手里，说了一句：
“人还在就好，信，以后还能写。”
她站起来，转身对身后的太监说：
“掖庭的人，每人补一套夏衣、一床新被。”
“受伤的请御医来看，药钱走内帑。”
太监领命去了。
武则天往院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她回头看了张卫国一眼，他正蹲在墙根底下撬一块烧裂了的大砖，满手黑灰。
她朝他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出了院子。
张卫国把那块大砖撬起来，搁在旁边的瓦砾堆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根撬棍，棍头被火烧得发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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