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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3章 生病了


那天晚上他批完奏章之后没有立刻去睡,他走到廊下站了一会儿看月亮。

月光白亮亮的,照着院子里那几棵杏树,

把花瓣照得像一层薄薄的雪粉贴在枝头上。

风一过来花瓣就落下来几片,在月光里慢慢地翻着,

像白色的纸片被人从高处撒下来,在空中停了一瞬才继续往下落。

他伸手接了一片花瓣,粉白色的,薄得透光,像蝉翼的边角。

他看了一眼然后松开了手让它落了下去。

花瓣落在他脚边的青砖面上,贴着砖缝停住了,没有再动。

他站了一会儿之后觉得胸口那团东西又堵回来了,

比白天的时候更重了一些。

他伸手按了一下胸口,感觉到心跳隔着肋骨传到手心,

比前几天跳得急一些,快一些,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东西在来回撞着壁。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屋里。

第二天他吃丹药的时候觉得舌头上的灼烧感比上一次更猛了,

像有什么东西在食道壁上刮了一道,留下一种持续的火辣辣的疼。

他含了一口温水冲了一下,苦味散了一些但灼痛还在,

像一条被烧红的细铁丝嵌在喉咙里面,拿不出来了。

他搁下杯子在榻上坐了一会儿,觉得头有些昏沉,

看案上那些奏章的时候字的边缘在微微飘着,像被水洇过之后纸面起了皱。

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还是飘的。

他把奏章推远了一些,靠在榻背上闭上了眼睛。

那天下午太医院的人来了,领班的老太医跪在榻边看了看他的面色又诊了脉。

他把手指搭在李世民的手腕内侧诊了很久,

眉头一直皱着没有松开,像在摸一根被攥得太紧之后开始发麻的绳子,

能感觉到它在跳但不知道该怎么解开。

他诊完脉之后没有多说话,只说了陛下宜静养几个字就退出去了。

李世民看着他退出帘子外的背影,没有叫住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刚才被太医手指搭过的地方留了一圈微红的印子,

像被人捏了一下又松开了,皮肤底下还有一些细小的红点散在腕骨的凸起处。

他看着那些红点,想起自己早年写的那句神仙事本虚妄。

他把那只手翻了个面看了看掌心,掌心的纹路比以前深了一些,

像干裂的河床上被风吹出来的裂缝。

那天夜里他咳了很久,咳到后半夜才停下来。

停下来之后他靠着枕头喘气,

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屋子里粗粗地响着,像什么人拉着一把钝了的锯子。

窗外的月光从帘子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面上,

白亮亮的,跟他年轻时在雁门看过的那些火光完全不一样。

那些火是暖的、亮的、在风里跳动的。

月光是冷的、静的、一动不动的。

他看了一会儿那片月光,然后闭上了眼睛。

他在黑暗里想,

魏征如果在,他会说什么。

那老头儿大概会站在他面前,直直地看着他,

然后开口说一句陛下,臣有一言,

他不会说丹药的事,但他说出来的话会比丹药苦得多。

那老头儿已经不在了。

没有人再替他说那些苦话。

他自己把那颗丹丸含进嘴里咽下去的时候知道它是苦的,

知道它烧着喉咙,知道他的手在抖。

他都知道了。

贞观二十三年四月底,他的病更重了。

翠微宫的窗子从早到晚都关着,怕风吹进来,

屋里常年点着炭火和艾草,气味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

他大部分时间躺在榻上,有时候清醒有时候昏沉,

清醒的时候会让人把奏章念给他听,听完了说一句批了或者再议,

说完又闭上了眼。昏沉的时候他的手指会微微蜷着,

像是在攥着什么东西的轮廓,一件他记得但不一定还在的东西。

五月的一天傍晚,张卫国在长安城西的巷子里听到消息。

那天他正在替一户人家修一扇旧门,门轴松了,

他蹲在门框前面拆旧合页。

巷子口有人经过,两个人在低声说话,

一个说皇上怕是撑不了几天了,另一个说听说是吃错了药。

说话声远了,脚步声远了。

张卫国手里的螺丝刀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转了下去。

他把旧合页拆下来换了一副新的,

把门扇装回去推了两下,开关顺畅了。

他收好工具拎着工具箱走出那户人家的院子时,

暮色正从西边的屋顶上退下去,天从浅灰变成深灰,

最后变成一种介于蓝和黑之间的颜色。

他沿着巷子往住处的方向走,走得不快。

工具箱在他手里轻轻晃着,里面的工具随着他的步伐发出细细的碰撞声。

他走了一段之后蹲下来,把工具箱搁在膝盖上掀开盖子。

里面那些工具一件一件地码着,

每件都是他自己磨过的、自己用过的、摸过无数遍的。

刨子的刃口被磨得锃亮,凿子的木柄被手汗浸成了深褐色,

砂纸卷了好几个尺寸,贴着箱壁排成一排。

那卷纸也在,贴着侧壁的内侧放着。

他没有动它,看着它在工具箱里安安稳稳地待着,

像一个被放在那里很久了的东西,等着什么人哪天再来翻开它。

他合上盖子站起来继续走了。

暮色完全暗下去了,巷子里开始有人家点灯,

窗口透出一团一团的暖黄色。

他走在那些灯影之间,靴底踩在青砖上,每一步都踩实了。

他在想,那小子小时候蹲在马棚里问我,马牙厉不厉害的时候,

那双眼睛是亮的、圆的、干干净净的。

他在雁门点火的那个夜里,他那双眼睛也是亮的,

但亮法不一样了。

像火炭被风吹过之后的那种亮,底下有一层暗色的东西在烧。

后来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亮光慢慢沉下去了,

沉到很深的地方去了,外面只剩一层薄薄的、稳当的光。

现在那层光可能要灭了。

他走在巷子里,头顶的月亮升起来了,

白亮亮的,把青砖路面照得清清楚楚的。

他走在那片月光里,工具箱在手里轻轻晃着,

里面的凿子碰着刨子,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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