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四十二章 气形之议、变(4K)
鲜支憙说罢,又指壁上一根状若苇管的琉璃器,内贮五色细砂,半浮半沉:
“这是‘衡性管’,专度寒热。真气注入,砂柱升沉不一,赤砂浮则性趋炎上,玄砂沉则性归寒下,五色各有所主,阴阳偏胜,一览无余。”
“若要测出更具体的量度,那就得用‘七十二分候晷’了。它得置于至暗的密室之中,按初测的气性安装玉表、晶针共1296件,再依天干地支之法分光析照,晷影长短变化,烙印于圆形素帛,各注刻度,点染后绘成图谱。”
“这法晷每布置一次,不仅要半个时辰起步,丹墨耗材亦是不菲。可若非如此精微的勘验,又怎能真切辨明一缕真气的性征,定出淬炼的方略?”
“差之毫厘,便是整炉尽废啊!”
区萍听得头皮发麻,忍不住道:“竟然这般繁难?怕不是……”刻意唬人,以求多赚的吧?
后半句是他担心售价太高的本能反应。
“一般的普通功法,单用‘衡性管’也不是不成,”鲜支憙运用诱导性的话术,“但我观客人所修所得,甚是玄奥,性征格外幽微,着实非比寻常!”
“似你这般根基,此类上品真气,若只用粗测之法,反倒是我轻慢了你。”
话说到这里,一幅裁成正圆的帛布已被他招摄飞至,悬在边上,研起了丹砂青墨。
“真气的‘形’,又是怎生测得的?”
区萍追问。
“不是都说,真气是无形无质的吗?浩浩苍苍、清寥不测,是以能‘阐元极,步三光’。”
“先前的‘质’之一说,我尚可勉强理解,”他顿了顿,满是疑惑,“可这‘形’之一字,却叫人无从揣度了。气本无状,随风赋形,寒则凝霜,热则流火,哪有什么固定的样貌可测?”
“呵呵,这不过世人之愚见罢了。”鲜支憙笑而不答:“先问你两个问题——沙子是无形,还是有形?水又是无形,还是有形?”
区萍道:“沙子……粒粒分明,却又聚散无状,似有形,又似无形。水……在方器则为方,在圆器则为圆,无定形,却又有万形。”
“俗见浅识。”鲜支憙摇头道:“明俙之镜,水晶为之,取沙粒置于镜下,放大百倍,你猜如何?每一粒沙,皆是有棱有角、有面有脊的微石,或圆润如珠,或棱嶒如斧,或片状如鳞,或针状如棘。”
“万千形态,各各不同。”
“沙粒的形貌,决定了它的流动、充填、渗透、粘连、磨蚀等性质——细沙易淌,粗沙难固;圆润者滑而少滞,棱嶒者滞而多阻。”
“金石之工、陶埴之匠,莫不依此择沙而用。”
“再微之物,莫不有貌。”
“水似无状,然视之为极微之物,进而析察,亦不过是粒径更细的沙砾相叠相流。若有比明俙镜更精百倍、千倍者,一样能看清那微小颗粒的形状,甚至能辨其纹理、棱角、疏密之致。”
“所谓‘无形无质’,从来就只是相对的概念。”
“水比沙更无形,沙则比石块无形。”
“对于一座大山来说,有形的石头,因为相对它太小,便完全可以视之为无形。当峰峦崩裂,碎石奔涌之际,又何尝不如沙似水?”
“其实哪里有真正的虚无?”
“目不及,则谓之无;耳不及,则谓之寂。一朝耳目明朗,寂无亦归之于有形矣!”
“便是那高高在上的大道,在仙圣神真所著的典籍里,也同样有着四重划分:无形无质、无形有质、有形无质、有形有质。但就算是那最末等的有形有质之道,亦具玄玅冥默之象,你我又怎配感知触摸得到呢?”
“照鲜支兄这般说,”区萍大体上明白了,“把真气放大千百倍,它就该归入有形之物了?”
明俙镜这种道具,对他来说理解并不困难。
相传昔年文王拘于羑里,便是将微雕密文阴刻在贩运回西岐的龟甲之上,以此传递诸多至关紧要的情报。贞人、烝徒在关卡检查之时,只道龟甲完好如新,又无隐蔽的神气印记,挥手放行,孰料居然漏过了如此大案!
这个故事或许有编造的嫌疑,但也足以说明,明俙镜工艺在周初得到了极大的推广发展。
“不错!”
鲜支憙赞了句:“真气被视作无形,那只是它没被染上色,且常人的眼力太粗疏罢了。”
“我宗有一器物,名曰‘渲形皿’,取‘渲’字,是因其能将无形之物渲为有形之迹。”
“它是把一缕真气贯入一片至纯至静的虚凝霜雾之中,洇出细如尘、密如烟的微痕。观痕之疏密、曲直、缠绕,便可推知其形貌。”
“那么,这‘形’之一字,究竟有何作用?”
区萍自是不知。
鲜支憙解说道:“正如先前所述,沙土的粒形能影响到它的诸多属性,真气亦是如此。”
“一味真气的刚柔、锐钝、疾徐、粘滑,同样潜藏于它这微不可见的‘粒形’之中!”
“譬如剑芒,也是一类‘形’——它体态致密,锋棱似梭,故能切割穿刺;若一团散漫如雾的真气,虽同样伤人,却绝成不了剑芒。”
“寻常人要练就‘剑芒’,少不得经年累月地吐纳导引、以意驭气,再以气附剑,苦修十数载,方能在锋刃之上逼出一线气芒。这中间的艰辛,好比将一捧散沙慢慢捏成一根尖针,费时费力,且十有八九半途而废。”
“可若将真气取出,置于‘渲形皿’中,先勘明其本来形貌,再以诸般外物导其走向、以文武火逼其凝缩,便能将那些散漫无形的真气,一点点抟聚成所需的形貌——或为芒,或为盾,或为网,或为丝,皆可依势而塑!”
“这便是淬元术的第四端,‘形’之炼法。”
“仅需生炉半日,省却十年积功!”
区萍听得目光灼灼,大有跃跃欲试之意。
又不禁想道:这些丹道器具,真如一件件天工造化,层层叠叠、精密无隙。仙门高徒,居然得掌握如此精奥的学识,通晓博闻广见。
日后自己若也入了派,拜了师,学起这炼丹的手艺,岂不是要把头脑撑炸?
刚想开口问价,却见那鲜支憙说得兴起,挥手间又拿出了件新奇玩意,看上去倒不太复杂,是个铜制的环形河道模型,有水银在其中缓缓流动,更浮着挤着一只只小铜舟。
区萍注意到,这些铜舟分为三批。
第一批均是流线的梭形,第二批是平底方形,第三批却是奇形怪状,全无船头船尾之分,如一团团揉皱的铜箔,四下乱撞,彼此磕碰,不时卡在河道拐角处,令后头的舟船进退不得。
“剑芒速成,不过‘炼形’中一道小菜罢了。”
鲜支憙指着那铜环,缓缓开口:“你可知功力深浅、内力强弱,其根源究竟在何处?世人皆道‘气海’、‘丹田’,仿佛只要储得越多,功夫便越深。可这‘储’之一字,又是何概念?”
“内息密实,是形容什么?”
“真气在经脉里,到底是何种状态?”
区萍被这一连串追问,问得有些发懵。
他过去练功,只知道把气往丹田里压,压得越沉、越满,便觉得功力越厚,至于内里究竟是如何运转存蓄,却从未深想过。
“河道,”鲜支憙笑了笑,继续提问,“便代表着你的经脉。那这些船只,又代表什么?”
区萍恍然大悟:“真气?不同的真气?”
“正是。”
鲜支憙道:“那我问你,一条河道的运力大小,能承载多少货物,是靠什么定的?”
区萍若有所思。
“看出来了么?”
鲜支憙轻叩铜环,“河床狭窄,自然容不得太多;河床宽阔,却也不是随便什么都能往里塞。当河道本身不变时,真气化作的‘有形之舟’,它们的多寡、大小、形制,才是决定功力输出的根本。”
“凡真气循行于经络之中,莫不‘逆水’而航。练出十分内力的同时,却也有一分用在了划桨使棹处。船体修长、擅于破水,后者就节省了些许;船只的轨迹错落有致,排布得越紧密而不混乱,河道便能容纳更多的船只而不至壅塞。于是同一经脉、同一时辰之内,所能吞吐的真气,便远胜从前。”
“若能打磨出上佳的真气形状,并施以精妙的运行轨道控制,令舟行有序、首尾相衔,不炼气的速度陡增数倍,人体可蓄藏真气的容量,亦将成倍增长,功力的修积超乎寻常。”
“同样一份三万斤‘质’‘量’的真气,在一个已臻‘神气合一’、‘收发由心’之境的内家高手处,不过占据了经脉窍穴的三成有余,尚留大半余地以作周旋腾挪,变化攻守;
“而换作一个只知死搬硬压、以蛮力冲灌的莽夫,真气总是乱闯乱窜,空间利用率欠佳,只怕连一成都容不下,便要撑得十二正经、奇经八脉俱皆胀满,稍一提气便如牵动百结,动辄壅塞逆冲,未伤人而先伤己。”
“走火入魔、爆体而亡,只在须臾之间!”
“此便是‘形’‘量’相济之妙用——真气之形,决定经脉之容;经脉之容,决定功力之量。世人只知苦练不辍,以时间换真元,却不知在‘形’上下一分功夫,便可省却十分苦功。”
“导引,屈伸之法也。在外为舒筋活络,在内为循行流变:气之轨、脉之序、神之驭……”
这么说来,外丹淬元之法,是可以大幅提升导引造诣浅薄者的功力上限了?像我原来,内息虽越积聚越快,却也有越练越难,越耗心力之感,似乎练到尽头,亦不入流。
但真气“舟形”被优化后,“航道”时常拥堵的瓶颈几近消失,经脉畅达无碍,修行起来,自是一日千里!破境如吃饭喝水般简单!
然而听他的话,好像此类手段所得的真气,上限大概也就十万斤层次的质、量?
区萍敏锐地注意到了这点,依着剑草又估算了几遍,心道:剑侠级数的存在,出力至少都是十万斤起步,强悍的更可达百万斤。
他们的真气容量,又是怎样进一步破限的呢?
虽说根据先前麻溪舆尉皋兰路在“五牙阶”时已可册封云门真传,且属初晋剑侠范畴来看,这猎兕大会的参加选手们,基本上不可能有此等战力,最多不过云门宗境界中的“三候阶”水平。
所以,这个限制恐怕跟自己关系不大。
但好奇心驱使,他还是忍不住追问了一句:“若真气之形已臻上乘,经脉之容已至极限,功力当真再无增长的余地了吗?”
“问得好!”鲜支憙将铜环搁回架上,又不知从哪拿了枚红色大枣,嚼食着回道:“论起境界、战力,那要从‘神’‘虚’与大天地中去寻;若单论真气的容量,则涉及到经络的蜕变。”
“把‘河道’不断拓宽,从小溪变成大河,丹田从浅泊变成汪洋巨浸?”区萍思索着道。
“这是一种世俗的显见说法,但失之肤浅。”
鲜支憙道:“人之先天禀赋各异,经脉的宽窄深浅早有定数,能拓几许,本就有限。所以真正能显著增益容量的,其实是‘河’中的水质。水只能浮木,水银却可浮铜。同样的空间里,同样的铜船,比木船能重上十倍!”
“经络的负载能力,与‘河水’之质成正比。”
“这‘水质’该怎么提升呢?”区萍追问。
“……跟气血相关,可以在元精方面下功夫锻炼……”鲜支憙随意应付了几句,对话越聊越歪,差点忘了推销卖货的正事:“眼下说回你的真气。”
“古之善炼气者,先求‘形’之适意,再求‘量’之丰沛。先立骨架,后填血肉。”
“四端之度验,这是必需的项目,我便宜些,只收你两金半。至于接下来具体的淬元方向,便要看客人的抉择了。炼形,炼质、炼量,或是一并施为,价目各有不同。”
“先炼形吧!”
“把我的船调整得灵活敏捷些,再添上剑芒的特效。”区萍想到自己有五色芝这味灵药,后续内力增长决计不慢,一下子炼量炼多了,反倒白费钱财。
不如先固其根本,把“河道”的运力腾出来,往后的路自然好走。
“要多少时间?多少价钱?”
担心剩下的钱不够用,他连忙又补充道。
“不贵,不贵。”鲜支憙吐出枣核,口中白气似曲箭一般,把它裹挟着射入了丹铺里间。
枣核就像是变作了钥匙,解开了某些机括,又继续飞转回来,带了个漆成黑色的木匣。
打开之后,只见匣内装着一枚枚晶莹剔透、泛着淡蓝的石块,皆寸许见方,散发出沁人肌骨的凉意。“灵石,见过没?”他说:“吴国进口的,货色纯得很,没半点杂质。”
“‘淬元’的主药,可离不开它!”
……
几乎同一时间。
浮市内环,上宾居所。
一条装饰华美、有着四重楼阁的船舶,在一层的厅堂里,猿公正倾听面前那位商会的半幢主详细汇报。可内容却并非与接下来的拍卖有关。
“这就是现下外王溇地域内,有过欺男霸女恶行的纨绔名单了?嗯,叫你查出他们生平的劣迹,如实记述,怎么会都只是一些小过?”猿公质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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