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0章、万里龙腾

太白堂的后院积雪初融，几株耐寒的松柏点缀其间。李恪披着厚重的狐裘，坐在石凳上,看着慕容嫣小心

翼翼地将药碗端到面前。

“无病哥哥，该喝药了。”慕容嫣轻声细语，眼中满是关切。

李恪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入喉，他却眉头都不曾皱一下。自解毒醒来已是第七日，舒恨天以金针配合雪莲子、火狼内丹，硬生生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但九幽绝心爪的阴寒之气太过霸道，即便解了毒，心脉受损仍重,内力不足往日三成。

“嫣儿，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李恪放下药碗，握住慕容嫣的手。这七日来，慕容嫣日夜守在榻前，熬药换药，悉心照料，原本明艳的脸庞都清减了几分。

慕容嫣摇摇头，眸中水光潋滟：“只要你平安，嫣儿做什么都愿意。”

正说着，朱无能的大嗓门从院外传来：“大哥！今日气色好多了！”

只见朱无能、秦孤风和舒恨天三人一同走进院来。朱无能肩上的伤已结痂，走路虎虎生风；秦孤风则一如既往的沉稳,只是看向李恪的目光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

“书仙老哥。”李恪欲起身行礼。

舒恨天连忙按住他：“躺着别动！你这身子现在比瓷器还脆，需静养百日，方能恢复如初。”

“可我没有百日时间了。”李恪神色凝重，“长安局势不明，陛下病重，朝堂暗流汹涌。我在此多留一日，长安便多一分变数。”

秦孤风皱眉道：“大哥，你如今连走路都需人搀扶，如何能奔波万里回长安？况且天山到长安路途遥远，舟车劳顿，你如何受得了？”

“所以我要走一条捷径。”李恪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记得东海三公主离开时说的话么？”

慕容嫣一怔：“你是说……碧叶青螺？”

李恪从怀中取出那枚青翠欲滴的螺壳，螺壳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隐隐有海浪纹路流转。“东海龙族信物，可唤敖莹公主前来相助。”

舒恨天捋着胡须，沉吟道：“骑龙飞天，确可一日千里。但你现在这身体，高空之上风疾云寒，恐怕……”

“顾不了那么多了。”李恪打断他的话，语气坚决，“我必须尽快回京。”

众人见他心意已决，知再劝无用，只得叹息作罢。

午后，李恪忽然道：“嫣儿，陪我再去地宫看看。”

“地宫阴寒，对你的伤……”慕容嫣欲言又止。

“无妨，我就是想再看看那聚阴钟。”李恪眼中闪过一抹复杂之色，“这几日我常梦见那里，总觉得……似曾相识。”

慕容嫣拗不过他，只得小心搀扶着他，两人慢慢走向后山地宫入口。

阴陷海正在地宫外打坐调息，见二人前来，连忙起身：“李少侠，慕容姑娘，你们这是……”

“阴堂主，我想再入地宫一观。”李恪道。

阴陷海看了看他苍白的脸色，犹豫道：“地宫阴气未散，少侠你伤势未愈，恐怕……”

“只待片刻便出。”李恪坚持。

阴陷海叹息一声，取来两件厚裘为二人披上，又点燃火把，当先引路：“既如此，老朽陪二位下去。若有不适，需立刻上来。”

三人沿着石阶缓缓而下。地宫中的血腥气已散去大半，但那种深入骨髓的阴寒依旧弥漫在空气中。石壁上，佘冰冰以血所画的符咒已黯淡，却仍透着几分诡异。

来到最底层的祭坛，巨大的聚阴钟静静矗立在中央。钟身上的铭文在火把照耀下忽明忽暗，仿佛有生命气息般流动。

李恪走到钟前，伸出手，轻轻触摸冰冷的钟身。

一瞬间，那种熟悉的悸动再次涌上心头。

不是第一次来这里的熟悉，而是……仿佛这口钟，这个祭坛，这片地宫，这里所有的气息……他早已见过千百回。祭坛上器物的摆放，祭坛石板的裂缝，甚至空气中流动的古老而厚重的气息，都让他有种回到故乡的错觉。

可他明明生长在江南道杭州府的徐家庄，十八岁前从未离开过江南。天山万里之遥，地宫深藏地下，他怎么可能来过？

“无病哥哥？”慕容嫣察觉到他的异样，轻声唤道。

李恪收回手，摇了摇头：“没事。只是觉得这钟……很特别。”

阴陷海在旁道：“聚阴钟乃我太白堂祖师所铸，据说取材自天外陨铁，以地心阴火淬炼九九八十一日而成。钟成之日，方圆百里阴气汇聚，鸟兽遁走。此钟能聚集地底阴气，沟通阴阳两界，还能助阴司傀儡术修行，但阴寒之气太重，历代堂主皆不敢用。”

李恪凝视着祭坛上的聚阴钟，刹那间，仿佛见聚阴钟幻化人形，变成了一个模糊的身影，手挥长剑，正朝着自己翩翩而来……

“李少侠？”阴陷海见他神色恍惚，连唤数声。

李恪猛然回神，那些幻象瞬间消散。“抱歉，走神了。”他勉强一笑，“我们上去吧。”

离开地宫时，李恪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聚阴钟在黑暗中静静矗立，仿佛一只沉睡的巨兽。

这七日来，他多次梦到地宫，每一次梦境都比上一次清晰。他梦见自己站在聚阴钟前，双手按在钟上，好似正在撞击巨钟，钟声轰鸣，天地蓦然变色，无数黑影从钟内涌出，跪伏在地……

这些梦意味着什么？他不知道，但心底有个声音在催促：离开这里，快离开。

第七日傍晚，李恪召集众人。

“我意已决，明日便起程回长安。”他看着厅中众人，“书仙老哥、二弟、三弟、嫣儿，你们随我同行。阴堂主重伤未愈，便留在太白堂好生休养。”

阴陷海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长叹一声：“李少侠保重。太白堂永感大恩，他日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只需一声传讯，老朽万死不辞。”

阴沐星的魂魄在空中盈盈一拜：“李大人救命之恩，沐星永世不忘。”

李恪拱手回礼：“阴堂主珍重。”

是夜，李恪独坐院中，取出碧叶青螺。月色下，螺壳泛着幽幽青光。他按照敖莹所授之法，将青螺凑到唇边，运起微弱的内息，轻轻一吹。

没有声音。

或者说，发出的是一种人耳无法捕捉的音波。只有李恪能感觉到，一股奇异的震动从螺壳传出，直上云霄，穿越云层，向着东海方向扩散开去。

吹罢三声，李恪收起青螺，静立院中等待。

一炷香后，夜空中忽然风云变色。

原本清朗的星空被不知从何处涌来的乌云遮蔽，狂风骤起，卷起漫天雪沫。云层之中，隐隐有电光闪烁，雷声隆隆。

“来了。”李恪轻声道。

院内众人皆被惊动，纷纷走出屋子。慕容嫣急忙为李恪披上大氅，朱无能握紧钉耙，秦孤风手按剑柄，舒恨天则眯眼望天，神色凝重。

“轰隆——！”

一声惊雷炸响，云层猛然撕裂！一道巨大的黑影破云而出，在夜空中蜿蜒盘旋！

那是怎样的一条龙啊！

身长数十丈，通体覆盖着青金色的鳞片，每一片都大如蒲扇，在月光与电光映照下闪烁着冷冽的光泽。龙首高昂，双角如古木分枝，龙须飘拂，金色的竖瞳如两轮烈日，俯视众生。四只龙爪隐现云中，爪尖寒光凛冽。

巨龙在空中盘旋三圈，缓缓降下。离地尚有十余丈时，忽然青光一闪，庞大的龙身迅速缩小，化作人形飘然落地。

正是东海三公主敖莹。

她依旧是一袭青衣，容貌绝世，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倦色，似乎远道而来消耗不小。

“李大哥，一别多日，怎么弄得如此狼狈？”敖莹上下打量李恪，秀眉微蹙，“你心脉受损，阴寒侵体，能活下来已是奇迹。”

李恪苦笑：“一言难尽。此番劳烦公主远来，实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敖莹摆摆手：“既答应过你，自当守信。你们这是要回长安？”

“正是。”

朱无能见了敖莹，立时眉开眼笑，大步迎了上来：

“莹儿，这许多天没见，可想死俺老朱了，快，俺老朱抱抱！”

“走开！”

敖莹却是朝朱无能瞪了一眼，斥道：“我临走时是怎么交代你的？要你仔细护着大哥，这才几天？竟把大哥伤成这样？！”

朱无能捂着自己肚皮，嘟囔道：“他自己打不过那个女人，俺老朱有什么办法？”

敖莹不再理会朱无能，朝李恪言道：“高空之上，风疾云寒，大哥，你重伤初愈，现下身子虚弱，怕是禁不住高空中的罡风寒气。”

舒恨天忙道：“老朽备了些丹药，可助无病老弟抵御风寒。”说着取出几粒赤红丹丸，分与众人，“此乃‘烈阳丹’，服下可保三个时辰内寒气不侵。”

众人服下丹药，顿觉一股暖流自丹田升起，蔓延全身。

敖莹点头：“既如此，事不宜迟，现在便出发。”

她后退几步，身形一晃，再次化作青色巨龙。这一次龙身比刚才小了些，长约十丈，显然是刻意控制，以便载人。

巨龙伏低身躯，龙尾轻轻摆动：“上来吧，抓紧我的背鳍。”

看着那庞大的龙躯，朱无能咽了口唾沫：“乖乖，莹儿，又要让我骑你啊……”

青龙身躯微微一颤，似是对朱无能这句话很是不满。

秦孤风倒是干脆，纵身一跃，稳稳落在龙背上，抓住一根突出的背鳍。舒恨天紧随其后，身法轻灵如燕。

慕容嫣扶着李恪，柔声道：“无病哥哥，我扶你上去。”

李恪却摇头，微笑道：“还是我带你上去吧。”他深吸一口气，右手扶着慕容嫣小腰，运起残余内力，足尖一点，身形飘然而起，虽不如往日轻盈，却也带着慕容嫣稳稳落在龙背之上。

慕容嫣会心一笑，紧挨着李恪坐下。

最后剩下朱无能，刚刚爬上龙背，孰料龙躯微微一抖，众人皆无恙，只有老朱一个胖大的身躯，被弹至高空，轰然坠落于地。

朱无能满脸是土，不停挠头：“这个……莹儿，俺老朱错了，回去之后，俺老朱自罚，咱们太湖底下的寝宫，我打扫三个月……”

青龙转过头，金色竖瞳狠狠瞪了朱无能一眼，龙须一甩，竟卷住朱无能的腰，轻轻一提，便将他放到了龙背之上。

“抓稳了。”敖莹的声音直接在众人脑海中响起，“起！”

敖莹一声清吟，龙身一振，四爪腾空！

霎时间，狂风扑面，众人只觉得身体一轻，地面迅速远离。太白堂的院落、天山连绵的雪峰、浩瀚的林海，都在脚下飞速缩小。

龙翔九天，乘风御云。

起初的升空让众人都有些不适，朱无能更是脸色发白，死死闭着眼。但很快，敖莹调整了飞行姿态，龙身变得平稳，只在云层中悠然穿梭。

夜色深沉，星月在前。从龙背上俯瞰，万里河山尽收眼底。皑皑天山如银色巨龙蜿蜒，湖泊如明珠镶嵌，草原如绿毯铺展。这种俯瞰众生的视角，是凡人终生难及的体验。

飞越天山后，便进入戈壁荒漠。月光下，沙丘如凝固的波浪，一直延伸到天际线。偶尔可见几点绿洲，如翡翠散落黄沙之中。

飞行了一刻之后，敖莹的声音再次响起：“前方将过玉门关，为免被戍边将士察觉，我将快速飞过。”

龙身微微一沉，穿过云层向下俯冲。风声呼啸，吹得众人衣袍猎猎作响。下方，玉门关的灯火如点点繁星，城墙轮廓在月光下清晰可见。关隘之上，隐约可见巡夜的士兵身影，但他们绝不会想到，头顶云层中，正有一条巨龙悄然飞过。

过玉门关后，便是中原大地。

与西域的苍茫辽阔不同，中原的夜景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村庄星罗棋布，城池灯火辉煌，河流如银色丝带蜿蜒其间。时值深夜，仍有不少城镇亮着灯火，夜市未散，笙歌隐隐。

“那就是黄河。”秦舒恨天指着下方一条宽阔的银色水道，“再往东，便是长安。”

众人精神一振，凝目望去。黄河如巨龙奔腾，在月光下波光粼粼。沿着黄河向东，地势渐平，沃野千里，村镇愈发密集。

李恪靠着慕容嫣，望着脚下飞速掠过的景色，心中感慨万千。一月前，他奉命西行时，何曾想过会有这般遭遇？地宫恶战，生死一线，如今竟骑龙东归，恍如隔世。

“无病哥哥，你在想什么？”慕容嫣轻声问。

“在想长安。”李恪低声道，“不知秋先生、魏王现下如何，不知君羡大哥如今怎样，不知……渭水河神明月是否为天帝降责？”

然而，李恪遥望东南方，深深萦绕于内心的一个呼喊却是：“胡姐姐，你在碧波岛上可曾安好？你与无名过得怎样？无病每一日都在想着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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