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文人风骨？
秦浩目光扫了一眼沈府众人，目光落在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身上。
小姑娘生得眉若远山，眸似秋水，肤色莹白如瓷，唇色天然一点樱红。气质温婉端方，举止从容不迫，一笑一颦皆有大家闺秀的沉静，偏又眉眼潜藏一抹英气，如兰生于幽谷，不争而自芳，想必就是沈嘉兰了。
“见过各位太太、小姐，方才见二小姐天真活泼，出言无状，还望见谅。”
秦浩说着冲沈嘉莲深施一礼，让原本气势汹汹要找他算账的沈二小姐弄得手足无措。
沈老夫人跟各位太太见秦浩行为举止颇有大家风范，又敢作敢当，不由生出几分好感。
“既是误会，二公子无需挂怀，来者是客，秋葵上茶。”
“多谢沈大小姐。”
虽然两家早有婚约，但毕竟没有正式下聘，所以谁都没有提这码事。
待秦浩入座后，沈老夫人眼神在孙女身上打了个转，随后含笑说道：“你我两家素来交好，老身便托大喊你一声浩儿可好？”
“老夫人乃是长辈，自当如此。”
随后，沈老夫人就开始旁敲侧击的问起林锦祁的近况，沈嘉兰羞涩低眉，眼神却时不时朝秦浩瞟过来。
秦浩也是对答如流，言谈举止彬彬有礼，让沈家众人对这门亲事愈发满意，林家二公子年纪轻轻就如此风度翩翩，作为嫡长孙的林锦祁必然更加出色。
问完话后，沈老夫人清了清嗓子：“难得今日贵客临门，你们这些小的也别在这拘着了，带浩儿在后院逛逛，散散心。”
沈嘉莲立马应声带着丫鬟就往外面跑，她早就不想在这呆着了。
沈嘉兰则是冲秦浩轻轻一福：“二公子，请。”
秦浩起身还了个礼就跟了出去。
待三人走后，沈家二太太徐莼冲大太太崔雪梅调侃道：“嫂嫂今日总算可以放心了吧？”
大太太崔雪梅嗔道：“那林家大少爷可是父亲都交口称赞过的，我有什么不放心？”
沈老太太含笑看向大太太崔雪梅：“老大媳妇你也别只想着自家闺女，老二媳妇眼看着马上就要及笄了，是不是也可以帮着相看一下了？”
大太太崔雪梅顿时反客为主：“还是母亲思虑长远，我看今日这林家二少爷就不错，年纪也跟嘉莲那丫头相仿……”
这下轮到二太太徐莼纠结起来，倒不是她没动这个心思，主要是担心世家大族相互通婚是为了联姻，沈家已经嫁过去一个大小姐，未必会再让一个女儿嫁过去，可今日见那林家二公子品貌俱佳，着实是难得的佳婿，错过可就没那么容易再遇到了。
沈老太太一眼看破她的担忧，含笑道：“咱们沈家子女婚配，向来只重品行，何况若是两家真能亲上加亲，传出去也不失为一段佳话。”
“如此，便有劳母亲费心了。”二太太徐莼大喜过望。
大太太崔雪梅趁机调侃：“如此便要恭喜弟妹觅得佳婿了。”
众人一阵笑闹。
……
与此同时，秦浩已经在沈嘉兰姐妹的带领下来到后花园。
一泓荷塘横在园子正中，足有亩许，正是开得最盛的时候。满池荷叶挨挨挤挤，绿得发沉，风一吹，便翻出底下浅碧的叶背，一浪推着一浪，直涌到岸边来。
塘上架着一座九曲木桥，桥身被水汽熏得发亮。几只蜻蜓贴着水面飞，点一下，便漾开一圈细纹。
就在沈嘉兰姐妹欣赏眼前美景时，秦浩突然开口，却让二人瞬间花容失色。
“沈家即将大祸临头，若是想要保住性命，还是规劝沈老太爷以全族性命为重的好。”
沈嘉莲回过神后，怒视秦浩：“你这人，怎的又开这种玩笑捉弄人！”
秦浩没有理会她，而是转头看向沈嘉兰：“你应该多少听说过一些新皇的事迹，如今新皇登基，那些跟新皇作对的建文旧臣下场如何你应该也看到了，沈家上下几十口能否活下去，就看你能不能说服沈老太爷了。”
“为何突然跟我说这些？”沈嘉兰脸色有些发白。
秦浩戏谑道：“自然是看在我大哥的面上子。”
瞬间，沈嘉兰就羞得脸颊绯红。
“言尽于此，告辞了。”秦浩说完转身便往前厅走去。
沈嘉莲已经完全乱了方寸：“大姐，他说的是真的吗……”
沈嘉兰轻轻搂着她安慰道：“二妹莫要惊慌，祖父官海沉浮数十载，会有办法的。”
……
不多时，秦浩已经来到前厅，等了一会儿，林老太爷跟沈大学士才从书房出来，沈大学士的脸色明显不太好看，林老太爷看着这位老友，不由长叹一声，冲他拱了拱手，便带着秦浩离开。
回去的马车上，秦浩开口问道：“沈大学士不肯低头？”
林老太爷一声叹息，苦涩一笑：“何止不肯低头，还把祖父我狠狠臭骂了一通。”
秦浩不由暗自摇头，在他看来，沈家被抄家灭族真的一点不冤，新皇都已经给你台阶下了，结果你还端着个架子，真当人家的刀不快啊？
回到林家后，林老太爷就把林大爷夫妇叫到跟前。
“明日你们就去沈府退婚吧。”
林大爷闻言眼珠一亮：“唉，儿子明早就去，这沈家也太不识时务了，刀都架在脖子上了还死守着那点风骨。”
林老太爷看着这个沽名钓誉的儿子气不打一处来，也懒得再跟他废话：“我累了，你们都下去吧。”
……
就在林家上门退婚的七日后，早朝上，有御史参奏沈大学士“罔上负恩、谋国不忠”，然后新皇便下令锦衣卫将沈大学士当场拿下投入诏狱。
当天下午，沈家就被一群身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团团围住。
紧接着就是抄家，所有男丁全部被投入诏狱，女眷充入教坊司。
消息传到林家，林老太爷眼前一黑，差点一头栽倒，多亏秦浩眼疾手快将他扶住。
林家众人也都是一阵后怕，同时心中庆幸老太爷果断与沈家退亲，要不然林家也要受到牵连。
只有林锦祁眼里满是不忍。
“都散开，我还没死呢。”林老太爷颤颤巍巍直起身来。
“自今日起，林府上下闭门谢客，谁也不许出府门一步！违者一律逐出林家。”
林府上下闻言都是心头一紧。
秦浩也不由叹了口气，看样子沈嘉兰还是没能劝沈大学士低头，其实他还真想知道沈大学士是怎么在全族性命跟所谓的“文人风骨”之间选择后者的。
一日后，教坊司传出消息，沈家所有女眷全部殉节而亡。
一时间金陵城内风声鹤唳，所有在旧帝朝中任职的官员都是心怀忐忑，生怕锦衣卫哪天破门而入，全族尽灭。
好在，新皇并没有继续大开杀戒，反而开了恩科，同时还赦免了一直跟他作对的徐辉祖，算是向外界释放出了：既往不咎的信号。
……
秋去春来，转眼半年过去。
永乐元年二月。
天还没亮透，林府侧门就停好了马车。
寅时三刻，秦浩被王凌霄从被窝里拽起来，梳洗、穿戴、检查考篮——里头码着笔墨纸砚、两盒糕点、一小壶清水，还有一方油布，以防春雨突至。
临出门前，林二爷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往他怀里塞了个黄符纸包：“这是为父在栖霞观求的文昌符，带上带上，保你文思泉涌。“
秦浩憋着笑收下了。老爹求仙问道半辈子，总算把这点“道行“用在了正地方。
刚到侧门门口，发现林锦祁已经提前到了，林大爷嘴上说着：“一个童生试而已，也值得这么大张旗鼓的。”
大太太也懒得跟他计较，一个劲叮嘱儿子考场的注意事项。
林锦祁乖乖等大太太唠叨完，这才冲秦浩拱了拱手：“二弟时候不早了，咱们这就启程吧？”
秦浩笑着回了个礼：“大哥请。”
两架马车缓缓驶出，大太太跟二太太攥着手绢久久不愿离开。
林大爷跟林二爷则是相看两厌的转过头，互不搭理。
……
县衙前的广场上已经黑压压挤满了人，秦浩发现有不少白发苍苍的老者，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送孙子来赶考的呢。
寅时末，鼓声三通，县衙大门缓缓打开。
书吏扯着嗓子唱名，一人一名，唱到名字的上前领卷，再经衙役搜检，翻开衣领、摸过袖袋、考篮里的干粮都要掰开检查有无夹带。
“小弟在这里祝大哥一举夺魁。”秦浩冲林锦祁拱了拱手。
林锦祁也回了个礼：“以二弟的文采，未尝没有机会夺得案首。”
二人相视而笑，步入县衙。
轮到秦浩，衙役只是打开食盒瞄了几眼，就挥手放行。
进了考场，是一溜长棚，棚下一排排号桌。
每人一格，桌上只摆得下一方砚、一锭墨、一张答卷纸。
答纸是特制的，右上角盖着县印，左上角留空，弥封编号。
秦浩找到自己的号位坐下，前后左右全是研墨的沙沙声。
辰时一到，题牌抬了出来，高高竖起——
第一场，四书义二道。
头一道出自《论语》：“子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第二道出自《孟子》：“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
另有五言六韵试帖诗一首，以“春草“为题。
四书义，须依朱子《四书章句集注》立意，不得旁引别家注解。
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新皇继位，一切复洪武旧制。
秦浩盯着题牌看了一会儿，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这个年头的经义，还没有后世那种起股、中股、后股、束股排得死死的八股格式，文章尚留有回旋余地。
但破题、承题、起讲、入题的架子已经立起来了。
“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他提笔蘸墨，手腕悬起，落笔写下破题：
“学思不可偏废，圣人兼言之也。“
承题：“盖学以蓄其知，思以穷其理。废思则茫然而无得，废学则危殆而不安……“
秦浩写得极稳，笔笔都是馆阁体，字小而匀，密而不乱。他有意把见地收着写，这是县试，文章太跳脱反而扎眼。
写到第二道孟子题，旁边号位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抽泣。
秦浩眼角余光瞥过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须发斑白，握着笔的手抖得厉害，卷面上墨迹洇开了一大片，答纸只有一张，洇了就是洇了，没有第二张。
老者嘴唇哆嗦着，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桌上。
旁边的差役走过来，低声喝道：“肃静！再喧哗逐出考场！“
老者死死咬住嘴唇，硬生生把哭声咽了回去，拿袖子去按那片洇墨，越按越糟。
秦浩收回目光，心里微微一叹。
三十年寒窗，五十岁了连个童生都没考上，这考场里没有刀光剑影，可杀人不见血的地方，从来不只在战场上。
他不再分神，专心应付自己的文章。
孟子这道题，破的是“义利之辨“——梁惠王开口便问“利吾国“，孟子劈头一句“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
秦浩落笔：
“王者不言利，圣人先仁义，盖争于利者国危，争于义者国治也。“
……
五言六韵试帖诗，题目“春草“，限“青“字韵。诗不难，难在四平八稳不出格，粘对不能错，韵脚不能出，平仄不能拗，内容还得颂得恰到好处。
秦浩略一思索，写下：
“春风吹草绿，大地尽含青……“
申时前，秦浩搁笔，通读全卷，确认无错字、无避讳，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交卷时，书吏当面将卷子弥封投入卷箱。
出了考场，日头已经偏西。秦浩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作响。
守在考场外的小厮春生立马迎了上来：“小的恭祝二少爷旗开得胜，必定一举夺魁，名扬天下。”
秦浩笑骂：“什么时候嘴巴这么会说了？不过本少爷身上可没带银钱，要赏钱还得回去跟二太太要。”
春生憨厚一笑：“这是俺娘教的，昨晚硬是背了一夜呢，俺娘说了，二少爷一看就是文曲星下凡，必能高中。”
“你娘倒是个机灵的，行，回去我就跟二太太说说，让她给你们发赏钱。”
“嘿嘿，谢二少爷赏。”
说话间林锦祁也从考场出来了，二人一阵寒暄后，各自登上马车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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