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一十七章 炒肉
婆子墩的食铺中,十多张桌子都空着,谭二林小跑着进了厨房,从衣服下摆里面提出一块腊肉和几把菜,全数放到桌案上。因为周围肉摊逼债闹事,食铺也买不到货,最近都是停工的,铺中没有食材,所以他自己去买的。
厨房里有个五大三粗的婆子,她已经烧起火,看到谭癞子进来,伸手拿过了那块肉翻看了一下,“你这腊肉没油,炒出来不好吃。”
“肥肉太贵了,你看能不能用点……墩里的,用一点油就成。”
谭二林陪着笑脸,婆子也没有搭话,抬眼瞟了谭癞子一眼,从旁边盖着的筲箕下面端出一个碗来,里面是小半碗熬好的猪油。谭癞子不由吞了一口口水,那婆子却又停下了,把碗推了回去。
谭癞子张着嘴,正不知所措的时候,那婆子又拖出一个小碗来,里面有一块肥肉,她径自切下一块,然后摆开案板,拿出菜刀开始咄咄咄的切起来。
“谢了,谢了。”谭癞子躬躬身子,这食铺里面只备了少量食材,这猪油肥肉都是备着给武学和户房管事过来的时候吃的。原本能给他一点猪油就很不错了,但这婆子用的新鲜肥肉,这样多出一份油渣,就直接和在菜里,对老百姓来说是一道难得的美味,很给谭癞子面子了。
这婆子就是食铺的厨子,看起来颇有婆子营的派头,但实际不是婆子墩的人,而是从庐州逃难过来的。最初的时候婆子墩里面只经营北方口味,就面对北方逃难来的人,但这批人大多刚来不久,经济条件最差,消费能力并不强,消费能力最强的是安庆营将士,但这些人以江北为主,有部分池州等江南地区来的,口味跟江北也相差不多,光靠北方口味难以维持,所以需要招募做江北菜的厨子。
由于婆子墩的招牌是婆子,所以谭癞子坚持只招女厨子,而且要正宗的江北人,这个庐州婆子就是他亲自雇来的,刚来的时候面黄肌瘦,当了几个月厨师后变得五大三粗。
上一轮孙婆子的卷款潜逃案中,这厨师婆子损失了两月的月钱,对谭癞子也满腹怨气,只是为了拿回欠薪的微末希望,还一直留在食铺中。即便如此,因为以往谭癞子的恩惠,她仍是墩里少数对谭癞有点好脸的人。
谭癞子低声道过谢,回到窗边的桌子旁,坐在对面的谭老大连忙要站起来,谭癞子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谭老大连忙把先倒好的米汤推过来,“二林你看头上的汗,你说你这么大个墩长,干啥自己去拿肉去。”
谭癞子抹了抹额头,“这食铺里面的肉啊,都是给外边人吃的,好肉她们给我留着,哥你过来自然要拿好的来,也不好让别人经手。”
谭老大十分受用,笑了一会转头看看道,“怎生今日就我们吃饭。”
“你都知道的,刚受了水灾,石牌到处都淹了,这几日都忙着收拾呢,倒也清净。”
此时厨房里面刺啦啦一阵爆响,跟着油香就传了出来,谭癞子点是薄皮红椒炒肉,那婆子用的是江北惯常作法,先放肥肉下去熬猪油。
谭癞子闻到香味,下意识的就要转头去看,突然想起哥哥还在对面,马上按捺住了这个想法,他偷眼看看对面,哥哥的眼神都落到了厨子那边,谭癞子自然知道他不是看上厨子的姿色。
谭癞子这才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只见看到菜板上已经切好了葱段、蒜白、红椒,还有一堆腊肉片。
那婆子用的是大火,肥猪肉不断发出噼噼啪啪的爆响,食铺里面飘满猪油的香气,身后哗啦啦一阵响,是肉菜下锅了,香味顿时暴增。
谭癞子咽了一口口水,但表面上仍神态自若,“哥你这么远过来,可是家里有啥事?”
谭老大本来看厨子看得认真,听到这里赶紧把目光收回,先埋头喝了一口米汤然后才道,“这次来确实有事,今年乡里遭了灾,族里好多家都断了粮,族长让各家有力的出些钱粮,祠堂里面记下的,爹前几日跟我说,咱们虽然在府城,但老了总还是要归根的,眼下你在安庆营当官,管着几百上千的人,又是个有名的人,上江到下江都听过你名字,多少年从来没出过,都是给族里涨脸的事。再说族里也知道你赚了许多银子,咱们这一脉本是旁支,寻常是入不了祠堂的,眼下族里各家都遭了灾,田里没有收成,爹的意思,你扶持大家过了这难关,这便是对族里的功德,爹今年也五十多,以往在族里也说不上什么话,现下你有出息了,谭家还没出过谁的名字是印出来的,帮族里过这一关,咱家在族里就不同了。”
谭癞子一边听一边嗯嗯的回应,说到这里的时候,厨子已经端着盘子出来了,那婆子把盘子放好时,抬眼看了看谭老大。
谭癞子怕她说什么,全身都绷紧了,那婆子却没说话,扭头就回去了,谭癞子才刚松一口气,那婆子却跟着又端出来两碗稀饭,虽然是冷的,但百姓家中生火麻烦,夏天煮了稀饭吃一天也是常事。
摆好之后谭癞子又不便道谢,感激的看了那婆子一眼,婆子没说话扭头走了,这次没再过来。
谭二林拿起筷子,那边谭老大已经夹了一大块到嘴巴里面,闷头大嚼起来,谭癞子筷子伸到一半,最后又缩了回去,自己端起稀饭喝了一口。
谭老大浑然不觉,嘴里的还没吞,筷子又往里面塞,把嘴包得满满的,吧唧吧唧不停的嚼,有半片腊肉塞不进去,还露了半截在外边,随着他咀嚼的动作不停抖动。
谭癞子不去看他,只是闷头喝稀饭,过了好一会,吧唧吧唧的声音小点了,才抬起头来,那边谭老大用袖子抹了抹嘴巴,盘子里面只剩下两三块肉,他伸出筷子正准备夹的时候,看到谭二林才有点尴尬的停下。
“今年府城营生也不好做,许久没吃过肉了,比不得二林你,想来你定然是每天都吃肉的。”哥哥说着话把盘子推过来,“二林你多少也吃一点,总不好我一个人吃了。”
谭二林一摆手,“寻常间我每日都要吃肉的,这般炒肉吃得都有些厌了,你那么远过来,自己多吃些。”
谭老大爷没推辞,马上就夹了一块,一边吃一边含糊的道,“爹今年以来,那身子眼看着就差了,他跟我提了几次身后事,说想在祠堂里面得个‘不祧’,百年之后那神主就能留在正厅里面得供奉,这些都要族里说得上话才行。所以这次族里受灾,他想你出点力气帮衬,最好以后咱们这一支在祠堂里面列个主牌,万世有族里公中的香火供奉着,他的意思要出到……一百两往上。”
谭癞子本来正在喝冷稀饭,听到这里全身僵住,微微抬头看向对面。
谭老大正好也看过来,他看着谭癞子期盼的道,“二林,你,你看成不成。”
……
“你哥可真敢开口。”
夜深人静的石牌镇,外面又下起了细雨,洒在窝棚顶的芦草上沙沙作响。
谭癞子嗯了一声,窝棚里又安静下来,角落里面有淅淅索索的声音,不用去看,便知道那些老鼠逃难后也返乡回来了。
谭癞子的眼睛睁着,眼前的窝棚中黑漆漆的,全无一丝光亮,皖河涨水的时候,这片窝棚也一并被淹了,只是没有受水冲击,所以没有垮塌。
但周围草料、木材、芦杆都被浸泡,地面残留着河泥,屋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霉馊味道。
他的背上硌得有点痛,谭癞子翻了个身,逃难的时候两人只带走了被子和锅,这两样也是何三娘最值钱的家当,芦席和床板都带不走,回来的时候就不见了,也不知是谁在水灾的时候还去拿别人东西。
两人只能用木块竹竿临时搭个窄床板,从屋顶扯了点稍干的芦草,床面完全谈不上平整,睡起来很不舒服,由于离得太近,湿芦草的霉臭味显得特别刺鼻。
谭癞子习惯性的想拉一下被子,但抓了一个空,当时逃难路上仍是大雨滂沱,被子完全被浸透,到后来重得跟石头一样,谭癞子根本背不动,全靠何三娘一路背回来,现在还晾在旁边。
何三娘低声道,“我这点银子全数给他,还不够他要的一点皮毛。”
“谭爷怎能要你女人的银子,你满安庆问问去,谁不知道盛唐渡上谭爷。”
“你今日也拿了,我都好久没吃过炒肉了。”
谭癞子干咳一声,“那不是急嘛,急了拿一点。”
“那你咋跟你哥说的。”
“我说回来换了贴票,还没到贴息的时候,提了现银就没息了,等满了贴息的日子再说,打发他回去了。”
“他到时找你要怎办。”
谭癞子没说话,只是大睁着双眼,面前的一片寂静的漆黑突然又那么熟悉。
在鞑子军中的那几个月,每晚几乎都是这样的,漆黑又睡不着,那种黑暗似乎无边无际。但鞑子军中因为有巡夜的,多少有一点光亮,婆子墩这里有晾晒场与市镇隔着,几乎没有丝毫光亮。
北方的寒夜里面没有这种泡水后刺鼻的霉馊味,但谭癞子还是宁远呆在这里,至少这里是安全的。
何三娘那边的芦草轻轻响了一下,大概是脸转过来了,“癞子,报纸上说你赚那许多银子,你真的都弄丢了,就没留下一点来?”
谭癞子感觉有一阵气流吹过,脸颊上痒痒的,“是真的烧了,我……没钱。”
过了片刻后,听到何三娘低声叹了一口气,谭癞子忍不住道,“但谭爷能挣银子,以后挣大把银子给你用。”
“以前那些婆子私下都说,谭墩长会挣钱,当墩长大家都过好日子,我信你能挣钱,就怕别人挡着你不让你挣。”
谭癞子过了片刻低声骂道,“就是呆在这婆子墩里面,生意做得再好,那肖婆子也不会分我多少,贼婆子才给老子每月两钱,说来说去,都是那吴瘸子作怪。”
“那吴达财跟你到底有啥仇,他那么大的官,是怎生恨上你的。”
“哼,他当初在潜山屯堡当训导,屯户被土民抓了要活埋,该他训导去救,他没胆又没见识,怕死不去,本分中的事都不肯做,谭爷看不过去救了,回来数说他几句,他就恨上我了。”
“那你那时比他还高一截,他后来当这么大的官,你怎地没当上?”
谭癞子一时语塞,过了片刻道,“那是他不要脸,他有啥本事他,那徐州缺粮了,他就光知道坐在台上装模作样,屁法子想不出来,那最后还是谭爷我去买足的,那鞑子走到青山口要出边了,他吴达财干啥了,救出来一个人没,那都是谭爷我烧了十多个营盘,救下来上万的人。”
谭癞子越说越气,停下来喘了几口又道,“老子要不是烧那营盘,那张票就还在,好大一张啊。”
何三娘骂道,“你被一个婆子追得跳河的,谁信你烧十多个营盘。”
“啥叫一个婆子……我正好有件要紧事问问你。”
“你问。”
“那年在二郎镇,你说你是追袁婆子,袁婆子说也不是追打我,那剩下那个婆子到底是不是在追我?”
何三娘呸一声,“这有啥要紧,那婆子原本就是个疯的,整天就是到处乱跑,我也不知她是不是在追你。”
谭癞子呼的坐起来,过了片刻才道,“这些闲话不提了,但我烧营盘是真的,凭啥就不信,告诉你说,那张五十两的银票,就那晚烧了点粮草的。”
何三娘啊一声,跟着呼的坐起来,竹枝木板搭的床架叽叽嘎嘎一阵乱响,黑暗中的老鼠都吓一跳,嗖嗖的逃出窝棚去。
旁边窝棚里面传出袁婆子的声音,“半夜吵啥,这般累了还干不要脸的事情,再吵撕烂你们嘴。”
两人没搭理她,只是坐在搭建的破床上,好半晌之后何三娘呆呆的道,“你点个火五十两,烧的粮草还不值五十两呢,留着该多好,买多少盘炒肉了你说。”
“你妇道人家懂啥,那粮草可不是家里那米缸装的,满河谷都是,告诉你说,不是谭爷口说无凭,那上过报纸的唐二栓也被抓在鞑子军中,谭爷本来还要寻个时机多烧些,他看要出边了怕跑不掉,他一个人又跑不出去,非求着我带他跑,我看他实在害怕,便说早些就早些,但非得烧了才走,便选了那旁边的牛录,牛录你知不知道,就是鞑子的营头,唐二栓亲眼看到我烧的,回来还给我作证,给谭爷定了奇功的。”
“那最后怎生把墩长都弄没了?”
“他吴瘸子以前记了我的仇,便在中间使坏不给签报功文书,办差的都顺着他,那唐二栓也不是人,他怕吴达财拦着他的功,就不给我作证了,改说天黑没看清,生生把我的奇功弄没了。”谭癞子低声骂道,“他吴瘸子干啥了他,整天装模作样,老子这墩长是庞大人给的,他在中间使坏给我夺了去,不要脸个瘸子,他惹得起我么。”
何三娘的声音在黑暗中道,“你要还当墩长多好,咱们这个娃能过上好日子,不像……”
两人沉默了片刻,谭癞子凑到她耳边,“你恨不恨安庆营。”
“掌盘子就是该被杀千刀的,我家就是被他毁的,我盼着他死,安庆营杀得好,我一点也不恨安庆营,谁来问话我都这般说的,他们不信罢了,就是可怜娃被人踩死了。”
谭癞子伸手摸索了一下,在黑暗中握着何三娘的手,“以后谭爷挣大把银子,让你过好日子,天天都吃炒肉。”
“净说些疯话,吴达财那么大的官,他那里压着你,咱们能活着就不错了,还盼啥好日子。”
“吴达财又不能盯着我,就是可恨那肖婆子让我出门,老子连这婆子墩都出不去。”
何三娘突然语气又有点兴奋,“那肖婆子不是答应让你管墩里生意了么,办到以前那般好,你不是也能挣到银子。”
“你个妇道人家不明白,以前在婆子墩干事,那时给户房办差,现下被肖婆子压着,是给婆子墩办差,差得不是一星半点,肖婆子那里是挣不到银子的。”
何三娘叹口气,“那人家那么大的官,他用个指头就压着你,啥户房、婆子墩、辎重营啥的,都没他官大,没人敢跟你打交道,肖婆子就敢薄待你,以后去哪里挣银子去。”
旁边窝棚的袁婆子许是听到说话,又骂了一句什么,谭癞子没有理会。
何三娘轻轻道,“早些睡吧,明天那个吴总文书官要来婆子墩查问草料,留神着不要招惹是非,不然肖婆子又要打你。”
谭癞子睁着双眼盯着一片漆黑中的屋顶,口中低声骂道,“吴瘸子他当初啥模样谭爷我不知道么,什么他妈总文书官,老子都看不上他,他那模样还查问,就知道装腔作势,就知道为难谭爷,这天杀的吴瘸子。”
……
“吴大人亲自查问墩务,肖副墩长前面领路。”
吴达财身后跟着一大群人,走到婆子墩这里,跟在他身边的是户房书手,那书手吩咐完肖婆子后,便和肖婆子都躬身陪在旁边,目光全都集中在吴达财脸上。
吴达财拄着拐杖走在中间,进门后眼神往晾晒场扫了一遍,看到地面还算干净,至少泥水是打扫干净了,他其实主要就看晾晒场,因为这里要供应马匹草料,婆子墩其他地方是不要紧的。
不过吴大人不会把这些说出来,转头对着书手表情严肃的道,“草料要晒好,婆子墩里面的百姓也要照料着,没人还晒什么草料?你们管事的,做事不要光闷头去做,更不是说让手下做了便成,我们是要看成效的,怎么出成效,就是四个字,要讲方法。”
他说一句,书手和肖婆子就应一声,吴达财朝着晾晒场一指,“你们这个墩堡,是供应军资的地方,这是你们的根本,其他生意门市都是枝节,这次受了灾,各营牲口回来全都掉了膘,生病的更是多,昨天病死的就是十多头,若是草料短缺,误了军中用马,就是天大的罪过,本官这里是不讲情面的。”
“哎呀,大人你放心,只要草料运进来,我们墩堡一定把草料保够了,断不会误了军务。”肖婆子一脸媚笑,朝着河边指了指,“小人上次听了大人教诲,多想法子多用心,特意修了个料豆码头,外边的草料来了就在这里下船,就不用到鲶鱼渡去下货,省下好多畜力来,都是大人指点得好,大人要不要去查看查看。”
吴达财点点头,作势就要往料豆码头走动,眼神顺便在两旁站立的婆子扫了一眼,突然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两个婆子中间挤出来。
谭癞子抬头就看到了吴达财,两人眼神刚好对上,一时都有些茫然。
片刻后吴达财眼神一冷,就要扭头叫过户房书办,谭癞子突然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吴达财竟然愣了一下,只见谭癞子在地上仰头看着自己,“小人谭二林见过吴总文书官,之前小人猪油蒙心,误了墩堡的事,全是小人的错,现下知道悔过了,求大人准予小人改过。”
周围的随从和婆子墩众人都没反应过来,旁边的肖墩长和何三娘满脸惊讶,呆呆看着地上的谭癞子。
不等吴达财说话,谭癞子赶紧又接着道,“小人当年跟吴大人在一个墩堡共事,墩中事务都是大人操持,还一路点拨小人办事,潜山二号墩堡当年考绩第一,都是吴大人功绩。小人当初就是不知好歹,浑没把大人的点拨记在心里,后来走差行错,是自己不争气,小人现下明事理了,才越发觉得吴大人才德过人,小人感佩得紧。以后就在这婆子墩中,跟大伙一起都听吴大人的指点用心办事,以后一定都听吴大人的,求总文书官大人大量,准许小人戴罪改过。”
谭癞子一口气说完,抬起头来时,脸上已是涕泪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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