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3章 可怜的大木君!
李海波抬手轻轻推开木门,一股温热的烟火气瞬间裹了上来。
锅上盖着木锅盖,细密的白汽顺着锅盖缝隙悠悠往外冒着,袅袅热气裹挟着饭菜的浓香,扑面而来。
显然是母亲出门前,特意给他留好了午饭,细心焖在灶上保温。
他快步走上前,抬手掀开沉重的木锅盖。瞬间,滚滚热气翻涌而出,浓郁的肉香混着青菜的清鲜,瞬间铺满整间厨房。
锅里饭菜满满当当,一碗炖得软烂入味的红烧肉,色泽红亮油润,肥瘦相间,汤汁浓稠挂壁;一旁衬着清炒的嫩青菜,翠绿鲜亮,清爽解腻。
灶台边的小竹蒸笼里,还卧着两个白白胖胖的白面馒头,在物资拮据的冬日里,算得上是极好的吃食。
李海波手也不洗,端起粗瓷大碗,夹起一块饱满的红烧肉送入口中。
肉质软烂一抿即化,咸甜适中的汤汁在舌尖化开,温润的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瞬间抚平了空腹的酸涩。
他拿起白面馒头,就着红烧肉和青菜大口扒饭,吃得津津有味,格外香甜。
真过瘾呐。
一直以来,他不断拿钱补贴家里,老妈也开始把家里的生活档次提了上来。
如今日常饭菜里总能见到荤腥,再也不是以往的清汤寡水。
本该如此。
我天天拼死拼活的,图的不就是家人能过上安稳富足的好日子吗?
若是家里依旧顿顿粗茶淡饭、拮据度日,我和这汉奸的身份不符。
更何况家里弟弟妹妹正是长身体的关键时候,最需要充足的营养,常年缺油水、缺肉食,耽误生长发育。
李海波一口馒头一口肉,吃得酣畅淋漓。
就在他大快朵颐之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紧跟着自家院门被人轰然推开。
李妈一脸慌张地冲进院子,身后还紧跟着杨春、熊奎、侯勇三人。
几人刚跨进院门,一眼就看见厨房里的景象——李海波正撅着屁股趴在灶台边,埋头大口干饭,吃得满嘴流油。
李妈长长松了一口气,旋即生气地转头,抬手狠狠拍在身旁熊奎厚实的肩膀上。
这一掌拍得熊奎疼得龇牙咧嘴。
“你们几个臭小子!”李妈生气地瞪着三人,“说什么胡话,咒我儿子死?
我儿子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吓老娘一跳!”
侯勇挤进门来,探着身子伸手捅了捅李海波的屁股,“哟,还真是活的!波哥,你没死啊?”
李海波抬手一巴掌打开侯勇作怪的手,顺势咽下嘴里的红烧肉,脸上满是茫然,“怎么?我应该死了吗?”
话音刚落,一旁的杨春“嗷”的一声直接跌坐在地,伸手死死抱住李海波的大腿嚎啕大哭,“波哥呀!吓死我了!
你是不知道啊,听到你死讯的时候,我的心那是拔凉拔凉的,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卧泥马,吓老子一跳!”李海波一脚踢开杨春,“憋嚎了!赶紧说,到底怎么回事?”
侯勇连忙开口解释,“我们今天在76号上班,上得好好的,突然就传开消息,说你死了!”
“谁说的?”
“消息是从宪兵司令部那边流出来的,源头就在陆军医院。”杨春慌忙爬起身,胡乱擦了把脸上的鼻涕,“说你昨晚跟着星野中佐和山本少佐去了电厂,遇上了爆炸,直接被炸成碎片了。”
“他们随口乱说,你们就信呐?”
“我们也不信呐!”熊奎连连摆手,“你昨晚明明是出去烧鸟屋喝酒应酬,怎么可能跑去电厂?
可整个76号都在疯传,说得跟真的一样!”
侯勇接过话头,“听说吴四宝听到你的死讯,当场大笑三声,扬言今晚要大摆宴席,好好庆祝,终于少了你这块绊脚石!”
李海波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嗤,“那怕是要让他失望了。”
话音落下,他转头看向三人,“你们三个怎么没查清情况就去找我妈?看把老太太吓得?”
“我们一开始压根就不信!”杨春如实回道,“但架不住所有人都在传,越传越真。
我们几兄弟本来打算开车去电厂爆炸现场确认情况,结果刚开到北四川路,刚好撞见了阿姨。”
李妈此刻依旧余气未消,叉着腰愤愤不平地,“这帮倒霉孩子,当街就拦着我,张口就说我儿子没了,可把我气够呛!
我中午出门前还特意看过,你在家睡得好好的,呼噜声打得震天响,好好一个大活人,怎么出门不到两小时,就说人没了?
真是气死我了!”
李海波眉头紧紧蹙起,“陆军医院……好好的,怎么会突然传出我死亡的消息?”
“具体内情我们也不清楚。”侯勇摇了摇头,“但昨晚电厂爆炸后,所有受伤的鬼子,全都集中在陆军医院统一救治。”
李海波眼神骤然一凝,“也就是说,山本和星野,此刻都在陆军医院接受治疗?”
杨春点了点头,“星野当场死亡!山本少佐还在抢救,一直处于昏迷之中,还没脱离危险!”
李海波稍一思索,当即放下碗筷,“走,去陆军医院看看!”
“你先别急着走!”李妈连忙上前一把拉住他,“吃完饭再去!事情再急,也得把肚子填饱。”
李海波随手抹干净嘴角油迹,“吃饱了!”
几人快步走出小院,径直坐上了杨春的卡弟拉客。
引擎低鸣,车轮碾过街巷路面,黑色轿车稳稳驶离闸北小巷,朝着陆军医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李海波靠在车窗旁,指尖轻轻轻点膝盖,脑子里反复复盘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他忽然开口,“你们刚才说,是在北四川路碰到我妈的?”
“是啊!”正在开车的杨春应声点头,“我们车子刚拐进北四川路中段,就撞见阿姨一个人在路上快步走着,看着急匆匆的。”
李海波眉眼微蹙,“老太太平日里买菜、串门,从来都只在闸北周边打转,从来不跑远路,怎么会突然跑到北四川路那么远的地方去?”
北四川路位于日租界,平日里戒备森严,寻常百姓都刻意绕着走,避之不及,母亲无缘无故绝不会去往那种是非之地。
“谁知道呢。”一旁的侯勇耸了耸肩,“你妈在上海生活多年,说不定有朋友住在那边也不一定。”
李海波摇了摇头,他太了解自己的母亲了,温和普通、胆小怕事,绝不会跑那种是非之地。
算了,想不通,先搞定眼前的事再说。
……
陆军医院,山本少佐的手术很成功,腹部的两颗子都被取出来了,但人至今还昏迷不醒。
走廊上弥漫着消毒水刺鼻的味道,小泉中尉单手拄着文明杖,脸色铁青地坐木质长椅上。
星野中佐的司机笔直地站在他前面,复述着昨夜的全部经过。
小泉的眼底满是疲惫。
昨夜他同样喝得酩酊大醉,今早一觉醒来,骤然听闻电厂巨变、同僚死伤的噩耗,吓得瞬间酒醒。
他第一时间奔赴发电厂勘察爆炸现场,核查线索、清点损失,忙得脚不沾地,连午饭都来不及吃,便又马不停蹄赶赴陆军医院。
昨夜一场惊天爆炸,直接让宪兵司令部损失惨重。
强势激进的星野中佐当场玉碎,前途光明的山本少佐重伤昏迷、生死未卜,就连大木君,也葬身火海、尸骨无存。
一夜之内连损三员大将,震动整个宪兵司令部,连司令官都被惊动了。
当真是祸不单行。
小泉心底满是唏嘘。星野玉碎,固然可惜,但帝国从来不缺军官,能胜任中佐职位的人比比皆是。
可大木君也玉碎……,损失不起呀!
大木君搞情报和抓抗日分子不行,可他搞钱是真有两把刷子啊!
司令部军官们的大部分灰色收入,都跟大木君脱不开关系。
他常年游走于上海黑白两道,人脉广阔、头脑活络、手段高明,上下打点、里外疏通,把所有人的隐秘利益打理得井井有条。
如今大木君一死,整条利益链都有可能断裂,无数军官的隐秘财源随时崩塌,后续牵扯的麻烦、利益纠纷、产业空缺,根本无人能够填补。
司令官已经发话了,人死不能复生,但生意不能受影响,说得轻巧。
你让我去哪里再找一个像大木君这般,对帝国忠心、头脑活络、又深耕上海黑白两道、深谙各方规则的全能之人?
他也考虑过余队长,此人忠心足够、道上人脉也不差,可太过愚蠢。
可怜的大木君,小泉中尉从心底感到深深的愧疚。
其实,当时计划对大木君展开甄别和监听时,小泉是坚决反对的。
他深知大木忠心耿耿,也清楚此人的不可替代性,强烈反对星野的甄别计划,奈何他人微言轻。
而山本少佐又不作为,全程默许纵容,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星野一意孤行。
他甚至被迫违心配合,亲自参与试探大木君。
若是当初他能再强硬一点,拼死拦下星野的试探,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惜了,好好的一个忠心耿耿、为司令部鞠躬尽瘁的大木君,最终落得个尸骨无存、死无全尸的下场。
无尽的内疚涌上心头,小泉手中的文明杖无意识地一下又一下轻轻敲击着冰冷的水泥地面,沉闷的哒哒声,在死寂的走廊里格外突兀。
“中尉!中尉!您在听我说话吗?”
身旁司机的呼唤,打断了小泉翻涌的思绪。
小泉猛然回神,微微坐直身体,“啊?听着呢,你继续说。
你是说,发电厂爆炸前夕,你们去过大木君的公寓,他当时独自在家?”
“哈依!”司机连忙点头,“负责全天候监听的特工已经确认,昨夜事发前,大木秘书全程没有出门,一直待在公寓休息。”
“他昨夜醉得很严重吗?”小泉沉声追问。
“非常严重!”司机语气带着惋惜,“星野中佐下令,要带大木秘书一同前往爆炸现场,大木秘书刚一下楼,就吐得稀里哗啦,状态极差。”
小泉眉头紧锁,“都醉成这样,还执意带人前往现场?”
“是的!中佐态度坚决,执意要带大木秘书随行。”司机老实回话。
“山本少佐当时在场,为何没有出面阻止?”
司机微微低头,“山本少佐全程沉默,并未出言劝阻。”
小泉脸色愈发阴沉,“既然执意带他前往,为何抵达发电厂后,又将他独自留在车上?”
“回中尉!”司机快速整理思绪,如实禀报,“大木秘书醉酒太过严重,一路颠簸呕吐不止,把整扇车门都弄脏了。
到了发电厂后,更是昏沉不醒,怎么呼唤都没有反应。
当时现场火势汹涌、情况危急,两位长官急于进场处置险情、排查隐患,便将昏睡不醒的大木秘书独自留在了车上。”
“继续说。”
“哈依!”司机沉声应下,细细复述昨夜惊魂一幕,“我们一众随从跟着两位长官冲进电厂,一边协助灭火,一边清理现场、排查隐患。
我当时正在帮忙搬运机器,突然毫无预兆的,厂区四周突发连续爆炸,火光冲天。”
“爆炸声未落,我们就听到密集的机枪扫射声骤然响起!”司机语气愈发急促,带着深深的后怕,“我下意识回头望去,只见一名身着帝国军大衣、头戴钢盔的人影,正对着星野中佐、山本少佐一行人疯狂扫射!”
“我们反应过来立刻冲上前支援,可速度终究慢了一步。
等我们赶到时,那名袭击者已趁着混乱脱身逃走、不见踪影。
现场惨烈无比,星野中佐头部中弹,当场玉碎,连救治的机会都没有。
山本少佐腹部中弹、重伤垂危,倒在血泊之中。”
小泉拄着文明杖缓缓站起身,眼底满是凝重。
“袭击者根本不是帝国士兵。”
他语气笃定,“我亲自勘察了发电厂的爆炸现场,从遗留在现场的弹壳来看,对方使用了两种武器。
一是支那仿制的捷克ZB-26轻机枪,二是德国MP-18冲锋枪。
这两种武器,都非我帝国制式军械。”
司机瞬间反应过来,“嗦得斯馁!中尉的意思是,这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陷阱?
袭击者先制造第一次爆炸制造混乱,再换上我军服饰伪装潜伏,藏身现场。
等二次爆炸引发全局混乱时,趁机突袭,他的目标是星野中佐?”
“差不多。”小泉微微颔首,“但他的目标是随机的。
二次爆炸引发混乱之际,现场谁军衔最高,他便狙杀谁,目地是战果最大化。
星野中佐,只是恰好撞上了,运气太差。”
说完,他话锋一转,“继续说,大木君究竟是如何玉碎的?”
“哈依!我们发现山本少佐尚有气息,立刻集结人手抬着他往外突围,打算驱车赶回医院全力抢救。
可我们刚冲出电厂,还没抵达停车场,车子突然毫无预兆地轰然爆炸!”
“两辆轿车、还有附近的军用卡车,瞬间被炸药引爆,整车彻底炸成碎片,火光吞噬整片停车场。
可怜的大木秘书,当时独自昏睡在车上,根本来不及逃生,最终被炸得尸骨无存、灰飞烟灭……”
小泉久久无言,良久才重重叹了口气,“唉!可怜的大木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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