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五条
第二十六章 第五条
两点四十，裴叙川到了老街。
林栀在楼梯口迎他，眼睛先落在他手上。
两只手都空着，西装口袋也是平的。
“三点才开始。”林栀说，“您先在外间坐一会儿。”
“我站着就行。”
他就在外间柜台边上站着。林栀给他倒了杯水，他道了声谢，杯子一直搁在柜台上，没碰。
林栀回到自己桌前，把预约表翻开，又合上。里间铅笔写字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一笔一笔的。
裴叙川一直看着那扇门。
里间的门关着。
小满写完最后一行生字，把那页作业本从本子里抽出来，摆在桌子正中间，又拿铅笔盒压住一个角。
“他来了吗？”
“来了，在外面。”闻见月说。
“他进来的时候，我要站起来吗？”
“你想坐着就坐着。”
小满想了想，从桌边挪到自己的兔子坐垫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几点了？”
“两点五十八。”
“那三点再让他进来。”
……
三点整，林栀推开门。
里间多了一把椅子，是林栀从工作台那边搬过来的，摆在离坐垫两步远的地方。裴叙川进门，看了一眼这个距离，坐下了，没把椅子往前挪。
闻见月坐在窗边，手里是一枚还没补完爪的戒指，没抬头。
林栀站在门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小满先开口。
“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
“那你说。”
裴叙川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指头动了一下。
“初五那天，我站在门口，差点踩着你的画。对不起。”
小满皱起眉。
“那回你又没踩到。”她说，“没踩到的不算。”
裴叙川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收紧了，西裤上抓出两道褶。
窗边，闻见月把镊子放下了。
“你生下来那天，你妈妈想去医院查清楚你在哪儿。”他说，“她写好了申请，我从她手里抽走了，不让她查。我信了别人的话，自己一回都没去问过。后来你一直不在我们身边，是我没去找。”
他停了停。
“对不起。”
林栀站在门边，一直没动。
小满转过头看窗边。
“他说的是真的吗？”
“是真的。”闻见月说。
小满又转回来，盯着裴叙川，一眼都没眨。
“你为什么拦着她？”
裴叙川没答。他朝窗边看了一眼。
闻见月低着头，把戒指翻了个面。
“你信了谁的话？”小满又问。
“这个……”他隔了好几秒才往下说，“我现在讲不清楚。”
“讲不清楚，就是你还没想好。”小满说，“那你下回再讲。”
“好。”
“对不起我收到了。”她伸出一根手指头，自己点了一下，“棉签那一下，算你付过了。”
“你刮的时候，疼吗？”
“不疼。”
“我也不疼。”小满说，“阿姨刮了十下，你也是十下，我问过了。”
裴叙川低下头。他的拇指一直掐在食指第二个指节上，掐出一道白印子，过了一会儿才松开。
“我该叫你什么？”小满问。
“随你。”
“你叫什么？”
“裴叙川。”
小满跟着念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念得很慢。
“太长了。”她说，“我先叫你叔叔。”
“行。”
“你会去我学校门口吗？”
“不会。你不同意，我就不去。”
“陈姨家呢？”
“也不去。”
小满点点头，把坐垫往后挪了一点，又挪回原处。
“你家里有别的小孩吗？”
“没有。”
“那你知道小孩几点睡觉吗？”
裴叙川想了一下：“不知道。”
“九点。”小满说，“陈姨定的，我有时候九点半。”
“记住了。”
“你记这个干什么？”
裴叙川被问住了，过了一会儿才说：“万一哪天用得上。”
小满没说用不用得上。
“你看过我的画吗？”
“看过一张，那天掉在地上的。”裴叙川说，“画的是兔子。”
“那是猫。”
裴叙川愣了一下。
“耳朵画长了。”小满说，“林栀阿姨也说是兔子，你们都看错了。”
门边的林栀把头低了下去。
裴叙川的嘴角动了动，没敢笑出来。
“下回我认得了。”
“你会画画吗？”
“不会。”
“那你认不出来，不怪你。”
她从桌上拿过那页作业本，举起来给他看第三条。
“这个你记得吧？”
“记得。”
“你刚才手动了。”
刚才有一会儿，他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过，抬到一半停在那儿，又放了回去。小满那时候看见了，一直憋到现在才说。
“你的橡皮掉了，”他说，“就在我椅子腿边上，我想替你捡起来。”
小满低头一看，橡皮真在那儿。她自己爬过去捡起来，塞回铅笔盒里。
“我自己会捡。”
“好。”
林栀又看了一眼手机。
小满把作业本放回桌上，拿铅笔盒压好。
“你可以走了。”
裴叙川马上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响。他伸手扶住，把椅子推回原来的位置。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下回……”
“下回我再想想。”小满说，“想好了，让我妈告诉你。”
“好。”
“还有，那是猫。”
“记住了，是猫。”
他又看向窗边。
“见月，我也欠你一句……”
“我那份另算。”闻见月说，“今天是她的。”
裴叙川在门口站了两秒，出去了。林栀跟着去送。
到了楼梯拐角，他停下来。
“她平时喜欢什么？”
“她不收东西。”林栀说，“那四条您看过的。”
“我不送。我就是问问。”
林栀想了一会儿。
“兔子。”她说，“还有猫，耳朵画得长的那种。”
裴叙川点点头，下楼了。
林栀回到门口，看了眼手机：“十一分钟。三点整进来的，三点十一分走。”
小满嗯了一声，把作业本又拿回来。第三条旁边，橡皮擦破的那个小洞还在。
她趴在桌上，在第四条下面写字，写得很慢。
【五，下回要说为什么拦我妈妈。】
写完，她放下铅笔，抬头看闻见月。
“他拦你那回，你哭了吗？”
闻见月把戒指放进修件盘，走过来，在坐垫边上坐下。
“哭了。”
“哭了多久？”
“记不清了。后来就不哭了，去画了一只鸟。”
“什么鸟？”
“尾巴很长的一只鸟。”闻见月说，“改了十一回才画好。”
“它在哪儿？”
“锁在外面那个柜子里。等你再大一点，自己从里面挑一张。”
小满朝门外看了一眼。林栀正好站在保险柜旁边，一只手按在柜门上。
“现在不能看吗？”
“现在看也行。”闻见月说，“挑要等以后。”
小满想了一会儿。
“那我先不看了。”她说，“等挑的那天，一起看。”
她低头看了看作业本，又抬起头。
“那个叔叔下回来，能坐近一点吗？”
“你说了算。”
“那还是两个那么远。”小满说，“我还没想好。”
闻见月把作业本上第三条那个小洞按平了。
“第五条他要是讲不好呢？”
“那就再写第六条。”
小满想了想，觉得这个办法行，把铅笔收回了笔盒。
她把作业本推到闻见月面前。
“第五条你也拍给他。上面四条他都看过了，这条他还没看过。”
闻见月拍了一张，发给裴叙川。
那边隔了二十多分钟才回。
【好。为什么拦，我想先回一趟老宅，当面问我妈一句。】
闻见月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
下周，城西派出所要请的是裴母本人，去说明那个账户。这个时候他回老宅问一句，裴母头一件要找的，就是坐垫上这个刚叫了他一声叔叔的孩子。
她起身走到外间，把电话拨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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