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一九九九年的废页
第五十四章 一九九九年的废页
三月十八，星期四，上午九点三十分，江城博物馆一楼学术报告厅。
一年一度的“全国古玉与宫廷翡翠收藏高峰论坛”正在这里举行。台下三百个座位座无虚席，前排坐着来自京城、津门、沪上及港城的文博界学者、各大拍卖行高管与财经媒体记者。
主讲台上，七十二岁的津门古玩商会终身名誉会长冯鹤年身穿暗金团花唐装，手里拄着一根紫檀龙头拐杖，正对着话筒侃侃而谈。台侧第一排贵宾席上，坐着他刚刚从瑞士苏黎世归国的独生子、瑞丰国际艺术品投资公司董事长冯子坤。
“我们做古玉和宫廷翡翠鉴定的，第一要务就是守住行德，绝不能向资本和人情低头！”
冯鹤年抚着花白胡须，满脸大义凛然：“就拿一九九九年津门春拍那桩轰动一时的瑞成玉行假翡翠案来说，当年瑞成玉行掌柜陆振廷跟老夫也是几十年的交情，可他拿来上拍的那支所谓帝王绿福寿三多扁方，老夫在十倍放大镜下一看，满表面都是强酸腐蚀注胶的蜘蛛网纹！老夫哪怕得罪老友，也当场出报告将假货撤拍，这才保住了津门拍卖界的一方净土！”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不少不知内情的年轻学者纷纷点头赞叹。
冯子坤坐在第一排，面带微笑地朝四周拱手致意。
“既然冯老先生当众提起了二十七年前瑞成玉行那支翡翠福寿三多扁方，那在进入下一项议程之前，不如请冯老先生和大家一起看几份关于这支扁方的最新核查档案。”
一道清亮冷冽的女声从报告厅后排响起。
全场三百道目光齐刷刷转过去。
只见报告厅双开木门推开，闻见月身穿剪裁利落的米白西装套裙，与一身深黑正装的陆沉砚并排走进会场。两人身后跟着扶着沈万山之女沈老太太的林栀，以及提着恒温物证箱的郑一鸣。
台上的冯鹤年看清陆沉砚的脸，脸色微变，随即恢复镇定，冷哼一声：“我当是谁在喧哗，原来是谢临川那个败类的对头闻所长，还有瑞成玉行陆家的后人。怎么，二十七年前早已由法院盖棺定论的酸洗假货案，你们今天还想来全国学术论坛上胡搅蛮缠？”
第一排的冯子坤站起身，对着保安挥手：“会场重地，把无关人员请出去！”
“慢着！”前排主位上的江城博物馆馆长与永兴拍卖行梁总监同时起身，“闻所长是永兴大陆首席来源顾问，陆先生是诚泰财险亚太区风控总监，都是本次论坛特邀评议委员，谁说他们是无关人员？让他们上台把话说清楚！”
闻见月与陆沉砚缓步走上主讲台侧方的评议席，郑一鸣将加密移动硬盘接入主控台。
报告厅正中央的巨幅高清大屏瞬间切换画面！
左半屏，是下个月即将在瑞士日内瓦夏拍上拍、估价高达三千二百万瑞士法郎的第三号拍品“清末民初老坑玻璃种帝王绿翡翠福寿三多扁方”；右半屏，是一九九九年津门春拍被冯鹤年判为酸洗假货的那支瑞成玉行旧藏扁方存档照！
“诸位同行请看！”闻见月拿起激光指示笔，红点落在两张照片背面的同一处纹理上，“今年五月即将在日内瓦上拍的这支估价超两亿元人民币的天然帝王绿翡翠扁方，与一九九九年被冯鹤年会长当场判为酸洗假货、导致瑞成玉行破产、陆振廷老先生含冤病逝的那支扁方，器型、尺寸、背面福字蝙蝠纹以及右下角那半朵鹤膝黑癣天然色根，百分百是同一件器物！”
台下轰的一声炸开了锅！无数媒体记者举起长焦相机疯狂抓拍！
冯鹤年脸色一僵，握着龙头拐杖的手指收紧：“荒谬！世界上的翡翠扁方多了去了，光凭两张照片，你怎么敢断定日内瓦那件真品就是当年瑞成玉行那件酸洗假货？！”
“凭民国二十四年瑞成玉行留下来的同料母石，和现代五百倍微痕与红外光谱实测！”
闻见月一按翻页键，大屏幕上跳出昨晚刚刚完成的五百倍微距拼接图与傅里叶红外光谱图！
“这是瑞成玉行首席玉雕师沈万山老先生之女沈秀兰女士保存了九十一年的民国二十四年开料留底册与十八点六零克同料试刀石！”闻见月声音清越，响彻全场，“在五百倍数码显微镜下，试刀石切面上的半朵鹤膝黑癣及零点零八毫米白色钠长石细脉，与日内瓦这支扁方背面的切口严丝合缝拼接！且扁方正面寿桃叶脉起刀内倾三点五度、槽底一粗两细三道刚玉解玉砂平行磨痕，与沈万山老先生在试刀石上留下的内廷双钩斜入刀微痕完全一致！傅里叶红外光谱证实，该扁方从未经过任何强酸注胶，自始至终就是一件纯天然老坑玻璃种帝王绿真品！”
全场哗然！几位国家级玉器鉴定泰斗戴上老花镜凑到大屏前，失声惊呼：“钠长石细脉完全贯通，真是同料切口！当年瑞成玉行那支扁方根本不是假货！”
冯鹤年额头渗出冷汗，强自镇定地拄了拄拐杖：“就算、就算当年受限于九十年代没有红外光谱仪，老夫肉眼看走眼误判了，那也是二十七年前的学术失误！那件东西当年由法院依法公开拍卖抵债，跟老夫有什么关系？！”
“学术失误？”
一直沉默站在台侧的陆沉砚缓步走到话筒前。
他拔出胸口口袋里那支父亲陆振廷留下的、刻着“瑞成陆记”四个小篆的黑色旧钢笔，目光如利剑般直刺面无人色的冯鹤年与台下的冯子坤：
“冯鹤年，你真的只是看走眼误判吗？那请全场的同行和媒体看一看，你在下笔写下假货两个字的前十个小时，到底收到了什么！”
大屏幕画面猛地一跳，赫然现出那张一九九九年四月十一日初审废页的正反面多光谱红外透射图像，以及一张盖着港城汇丰银行核查公章的一九九九年四月九日原始外汇水单！
“第一，这是你一九九九年四月十一日在库房写下并揉掉的第一版初审草稿！”陆沉砚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铁，“你在草稿前半页亲笔写下折射率一点六六、系老坑玻璃种天然翡翠真品，却在后半页故意涂改污蔑为酸洗假货！第二，在这张草稿纸背面，多光谱红外透射还原了前一天夜里十一时十五分你儿子冯子坤从瑞士苏黎世发给你的跨国传真，传真上写得清清楚楚：只要明天撤拍压到三十万拿下瑞成那支翡翠扁方，定金五万美元即刻汇入你港城账户！第三，这是港城汇丰银行调出的原始水单，冯子坤于一九九九年四月九日提前汇入你冯鹤年个人账户五万美元！第四，当年五月以三十万废品价从法院拍走这支扁方的买受人刘建国，是你的亲外甥；而今年在日内瓦送拍这支扁方、妄图套现两个亿的苏黎世瑞丰离岸信托，唯一实控人就是台下坐着的你儿子，冯子坤！”
四记重锤，锤锤见血！
整个学术报告厅彻底沸腾了！闪光灯亮成一片白昼！
“天哪！明明看出是真品，为了低价侵吞别人家的镇店之宝，父子联手故意出假报告把真品打成假货，害得瑞成玉行家破人亡！”
“三十万抢走四百五十万的传世真品，藏了二十七年拿到瑞士卖两个亿，还要在台上讲行德？！简直是文博界最大的败类！”
冯子坤脸色惨白如鬼，转身就想往报告厅侧门逃跑！
就在这时，报告厅大门轰然推开，六名身穿制服的市公安局经侦支队刑警与海关缉私局警官大步流星走了进来，当场堵住去路！
带队的经侦支队长亮出立案决定书与拘留证，声音洪亮：“冯鹤年、冯子坤！你们二人涉嫌在一九九九年瑞成玉行拍卖案及跨境文物走私转售案中，恶意串通实施特大合同诈骗、职务侵占及隐瞒境外非法所得，证据确凿！现依法对你们执行刑事拘留！”
咔嚓两声脆响，冰冷的手铐当着全场三百名同行与媒体的面，死死铐在了冯子坤和浑身瘫软的冯鹤年手腕上！
紫檀龙头拐杖当啷一声滚落台阶，摔成了两截。
台下，八十岁的沈老太太捂着脸痛哭失声：“振廷哥！爹！你们在天有灵看到了吗！咱们瑞成玉行的清白，阿砚和闻所长给你们找回来了！”
陆沉砚站在聚光灯下，低头看着手里那支陪伴了父亲半生、又陪了自己二十七年的“瑞成陆记”旧钢笔，眼眶微红。
一只温暖白皙的手轻轻伸过来，握住了他微凉的指尖。
陆沉砚转头，对上闻见月清亮而温柔的眼睛：“阿砚，瑞成玉行的清白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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