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阿岚引路，雪洞断雷
吉普车的油箱破裂了。
大火烧毁了一整辆生铁车壳。
倒扣在乱石坑中的车架已经被烧得不成样子了。
车厢内没有人。
照禾跳过断裂的石头之后，就站在了深涧边上。
谢沉山手里拿着一把半自动步枪，枪口朝下对着山崖。
翻车的时候，裴青山把驾驶座的车门撞开了，从陡坡上摔了下去。
积雪上有一滩暗红色的冻血。
深涧一直通到崖下的荒原。
狂风卷起雪块扑向深谷。
一串血红的脚印在狂风中很快就被吹模糊了。
雷队长带着两个队员追了上来。
“车里面没有人吗？”雷队长走到了几米之外的地方停了下来。
“跳下去了。”谢沉山用枪管指向悬崖下面。
崖下是一棵棵枯死的老柞树、黑桦树，看不到尽头。
“顺着坡道往下搜！”雷队长挥了挥手。
两个队员把长麻绳绑在断桥上生铁残桩的地方，然后滑到涧底。
白貂小霜缩在照禾的棉袄夹层里，把头埋在棉絮中。
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机油味。
照禾大口喘了几口气，鼻尖都被冻得发麻了。
山崖下面传来了两声短促的哨子声。
雷队长抓着绳子也滑了下去。
过了十分钟，风雪就更大了。
大团的雪片向地面落下。
崖底滑出的痕迹已经被新雪填平了。
雷队长拉着绳子重新爬了上来。
另外两名队员也从陡坡下面退了回来。
“脚印已经没有了。”雷队长把腰间的保险带解下来。
“下面全是石头缝和大雪坑，风吹走了所有的痕迹。”
“往西走了两百步也没有发现什么。”
雷队长把手电筒插回武装带里，右脚在冻石上狠狠地跺了一脚。
裴青山只要钻进一个雪窝子里，到天亮之前谁也别想把他找出来。
一旦天亮，大雪就可以掩盖他行动的痕迹。
刺鼻的黑烟慢慢变淡。
照禾靠在老柞树上，除了雪的味道之外，其他的什么也闻不到。
树冠上面突然传来了一阵木头断裂的声音。
一大团雪落在她的狗皮帽上。
谢沉山抬手将她拉到自己的身后，枪口也马上抬了起来。
头顶上黑色的横枝上有一个影子蹲在那里。
灰黄色的毛皮上有很多暗褐色的斑点。
两只尖耳朵上长着两撮黑色的粗毛。
阿岚。
趴在横枝上，断了骨头的后腿收在肚子下面。
阿岚从两丈高的树杈上跳了下去。
四爪踩进雪坑，然后又轻轻拔了出来。
阿岚很快走到照禾身边。
它用柔软的脸颊蹭了蹭照禾的棉裤腿。
照禾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摸到了它厚厚的皮毛。
阿岚抬起头来，把大大的黑鼻头贴在了断桥边的雪地上。
一路嗅着走到了悬崖边上。
阿岚的耳朵一下子向后压了下去。
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之后，身体就绷成了满弓的状态。
照禾走到阿岚身边蹲下。
阿岚从小就生活在深山之中，靠捕捉野兔、狍子为生，即使距离很远也能闻到新鲜的血液和血沫。
况且裴青山从疾驰的车上摔下来，骨头肯定受伤了。
阿岚扒开一层浮雪之后，把头埋进了下面的硬雪壳里。
雪壳里面还有甜甜的腥气以及血液的味道。
还有一种无法挥发掉的草药烈酒的味道。
这是专门用于正骨推拿的红花跌打药酒。
裴青山在车内被撞伤了骨头，止痛的药酒瓶在颠簸中摔碎了。
浓烈的药味掺杂着血腥气，钻进了阿岚的鼻孔里。
阿岚站直了身子，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哨声。
转身之后抬起前爪向深涧下方偏北的绝壁处猛地一挥。
照禾立刻站了起来。
“阿岚找到了。”照禾转过头来对谢沉山说。
雷队长快步走到他的身边，右手放在枪套上。
“这野兽可以信任吗？”队员犹豫了一下，然后问道。
“它追踪的是血液。”照禾伸手扶正了肩上药箱的皮带。
谢沉山抓住了悬在悬崖边的长麻绳。
“跟着它走。”谢沉山顺着陡峭的山坡滑了下去。
照禾抓住麻绳，借助拉力从陡坡上滑下来。
阿岚并不需要绳索，四爪分开，在陡峭的岩壁上跳跃几次就到了涧底。
雷队长带着队员顺着绳索也到了崖底。
深涧之下温度更低，四面都是高大的黑石壁。
阿岚走在前面，贴着背风的乱石堆处很快地穿行。
谢沉山拿着步枪跟在后面。
照禾踩在前面的人留下的很深的脚印上向前走。
前面的树木越来越密，都是枯萎的落叶松、倒下的黑桦。
积雪已经到了照禾膝盖的高度。
阿岚忽然就停了下来。
它在一块大青石之后蹲伏着，身体全部埋在雪堆里。
只有两只黑毛耳尖在风中微微颤动。
照禾扶着断木停下来。
正前方是一处被狂风吹落的大石崖，崖下堆积着许多巨大的倒木。
厚厚的雪将下面的岩石裂缝遮盖住了。
那是一个非常隐秘的山洞，洞口朝着背阴的凹槽，狂风也吹不进去。
风中飘来一阵淡淡的酒气，掺杂着红花、三七等药材的味道。
谢沉山向前弯腰走了五步，单膝跪在乱石之后。
照禾跟着去了。
洞口周围杂木的枝桠有被折断的地方，断口处呈现出新鲜的木质白色。
雪地里有一条歪歪扭扭的脚印，左边的脚印很深，右边的脚印却拖得很长。
裴青山右腿在翻车的时候就断了。
倒木上有一根粗大的树枝，在上面挂着一块黑色呢绒碎片，大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
就是裴青山大衣上的料子。
碎布下面的雪地上，有三颗黄豆大小的暗红色血珠凝固在那里。
血珠还没有被新雪覆盖，说明人刚进去不久。
雷队长带着人从后面也摸了上来。
两人散开，包抄了倒木堆的两个侧翼。
枪口全部对准了只能容下一个人弯腰通过的石缝。
雷队长从腰间取出手枪。
谢沉山把步枪的枪托顶在自己的右胸口上，然后拉动枪栓上膛。
他微微弓身，正准备第一个从乱石堆后面跳出去直扑洞口。
照禾的心跳忽然就停止了。
从山洞的石缝中吹出一丝很微弱的气流。
不是裴青山身上带有的药酒的味道。
不是腐烂的泥土的味道。
但是有一种尖锐刺鼻的冷硬气味。
新鲜机油浸润过的生铁，掺杂着细碎钢丝被拉伸时散发出的焦糊味。
生铁的味道很冲，再加上黄磷、硝石的味道。
防潮蜡纸刚被撕开，火帽就暴露在空气中。
照禾对于铁器、炸药的反应比任何人都要灵敏。
她的头皮发麻，后背冰凉。
视线忽然向下移动到洞口倒木下面雪层比较薄弱的地方。
距离积雪表面两寸深的地方有一根很细的黑色钢丝。
钢丝固定在插入冻土中的落叶松木桩上。
顺着钢丝往下看，另一端就隐藏在一堆不起眼的杂草雪堆下面了。
积雪不能掩盖掉已经被削去了外壳的铸铁引信。
这是自己做的触发式压发地雷。
一旦有人踏上了洞口的积雪，或者用脚尖踢断了悬在空中的细钢丝。
雪堆下面的生铁撞针会被弹簧立刻顶到雷管上。
整堆装有硝铵炸药的生铁块会马上爆炸。
谢沉山的前脚掌已经踏破了外层的第一层硬雪壳。
他整个人向前倾了下去。
照禾没有丝毫的迟疑，整个人向前一扑。
她右手狠狠的向前抓去。
五根手指紧紧抓着谢沉山军大衣后领的厚帆布。
用尽全力将谢沉山的身体往后拉了半步。
谢沉山的后背撞到了照禾的肩膀上。
他的靴底悬在半空，离那根隐藏的钢丝只有三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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