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银锁认亲，当庭验玉
姑娘捧着楚老太的手，指头上的硬萤蹭着老人的手背。张了几回嘴，才把话说囫囵。
“我娘是获罪流放楚家女。路上嫁了个军匠。后来叛匪破堡，全家抓进石堡做工。前年爹娘没熬过没了，我凭着打铁的手艺，他们才留我性命，叫我在铁坊里当苦力。”
她说着，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双手捧着递过去。
半块银锁。可剩下的半边梅花，花纹清晰。
楚老太的手抖得厉害，从贴身衣襟里摸出油纸包，一层一层打开。另外半块银锁。
老太太把两半往一处一对。
断口对断口，梅花对梅花，当年一把锁掰成两半，各自收藏了十几年，今日才算团圆。
“是锁芯里带暗记的这一把......”
楚老太一屁股坐在车辕上，抱着姑娘嚎啕起来，“楚家的根没断！老天爷还给老婆子留了一支！我大房的骨肉命硬着呢，谁也斩不绝！”
满院子的人跟着抹泪。抹着抹着，连翘从人堆里挤进来，仰着小脸，认认真真问:“阿姐，老妹儿以后管她叫啥?”
楚南星给她脑门上了一指头:“叫阿姐。”
“银枝阿姐管老妹儿叫啥?”
“叫老妹儿。”
满场破涕为笑。刘大婶一边抹泪一边乐：“这称呼绕来绕去，绕不清了！”
姑娘从此有了名字——楚银枝。
入了大房的门，给楚老太磕了头。老太太回赠一支老银簪。
哭过这一场，楚南星当场办正事。
老军匠、新救出的匠人徒弟、银枝领头的铁工班底，合在一处。老木匠把新刨的匾挂上工棚横梁。
五个大字——南星匠坊。
铁锤师傅任总把式，噪门压住全场：“打铁先打心！手上的活，就是脸上的脸！”
银枝管铁料进出，账目一日一清。
小石头专管水利机具，人小，管的架子大。
头一批活计：水车、犁铧、连耧，先紧着自家田里使。
半夏的小册子换了新画法，头一页画了一排扛着锤子的小乌龟，歪歪扭扭题着五个字：匠坊开工大吉。
他背着册子在工棚里转了一圈，立下规矩：“匠坊出的东西，自用记公账，外卖记货账。阿姐的规矩，一针一线都要见光，谁私卖一件，扣三个月工分。”
老匠人们听得直点头。铁锤师傅咂嘴：“楚家的规矩，比匪徒的刀还严。”
种田这边也没停。
两架新水车架上渠口，水斗转，雪水哗哗分流进新田，田埂上站了一圈人看稀罕。
老铁匠带人锻的新犁铧下了地，牛在前面走，犁沟又深又直，翻上来的黑土冒着热气。
赶牛的汉子直咋舌：“往年使旧犁，一天下来腰要断。这新犁，牛不累，人也不累，一头顶过去几天！”
缴获的药材籽分拣出来，楚南星和楚老太全验过种性，芽口饱满的挑出来，育进暖棚。
老太太捻着种子凑到鼻子底下，闻一味报一味：“柴胡......黄芪......这是当年太医院的老种，养出苗来，药性足。”
楚南星把种子包好：“开春就是一片药材田。南星堂的药，往后一半自己种，一半市上收两头不耽误。”
养殖的营生也起了头。
前夜救人时顺手牵回几窝鸡，还有两头猪崽。刘大婶领着妇人垒了新圈，鸡窝靠灶房，猪圈靠水渠，垒得方方正正。
有人问她起个啥名目，她把袖子一撸：“起啥名？下蛋的、长膘的，都是活钱！”
连翘自告奋勇管喂猪，天不亮就提着食桶往猪圈跑。她还寻了根小木棍，天天蹲在圈边瞅，猪长没长肉，拿刀往木棍上刻一道。
半夏凑过去：“老妹儿，你刻的是啥?”
“猪胖一道。”
“昨儿也刻了一道。
“猪又胖了一道。”连翘把木棍抱在怀里，理直气壮，“翘翘的猪，翘翘记。
楚南星顺嘴交代：“猪是公账上的，年底出栏，肉按工分分。”
连翘想了想：“分肉里有翘翘就成。”
柳乘风被半夏拎到工棚外头，眼前锤声一片，热火朝天。
他看了半晌没吭声，末了阴恻恻来一句：“好侄女，摊子铺得越大，进京死了，收尸的人越多。”
“老子的摊子铺多大，老子的命就有多硬。”楚南星头也不回，“倒是你，乖乖把京里的暗线名单养精神了。进了京，你还有大用。”
柳乘风缩回车里，半天没再开口。
腊月里，塞外头领又来了一趟。
这回没提买药的事。他站在渠口，盯着水车看了小半个时辰，眼珠子粘在上头拔不下来，转过头比划着开口：架水车的造法，换一整队骆驼。
楚南星摇头：“图纸不卖。”
头领急了，骆驼后头添牛羊，一样一样往上摞。
刘大婶在旁边看得直咂舌，捅了捅半夏：“架水车，值这么多牲口?”
楚南星就点明：“图纸卖了，就是锤子买卖，往后你们的骆驼再走不到我这条道上。图纸不卖，我派人上门造，车我造，渠我帮着量，钱照收。往后你们的皮子、药材、牲口，都打这条道走。”
头领琢磨了半天，一拍大腿应了，当场折箭为誓。
面板弹字：卖艺不卖方，手艺攥在自己手里，路通关外，功德银钱两进账。建议宿主契书一式两份，关外风沙大，纸别吹跑了。
“知道了。”楚南星提笔落契，“骆驼先赶几头过来抵定钱，剩下的开春交割。”
刘大婶送走骆驼队，回头感慨：“我这会儿才瞧明白，督医使这算盘，打的哪是一架水车，打的是往后十年的买卖道。”
当夜，营里人都歇下了，萧珩的暗线活动了一回。
一封急信，火漆封口，盖着三司印。
萧珩拆开，就着火塘的光看了一遍，捏信的手紧了紧。
“京里出事了。”他把信递过去，声音压得低低的，“老皇帝病势反复，汤药不离口，三司会审卡住了。老王爷在狱中忽然改口，咬死自己手里有一份先皇遗命，写明，合玉本就归王府所有。他要当庭验玉。”
楚南星捏着信纸，指头在“验玉”两个字上停住了。
验玉，就得见真玉。见真玉，就得她亲自把玉送进京。
“这一局，是冲咱们下的套。”萧珩往火塘里添了根柴，火光照着他绷紧的下颌，“玉一进京，生死就捏在别人手里了。”
楚南星没接话。
萧珩顿了顿，把最难的一句说了出来：“还有一层。银枝认亲的事，纸包不住火。这消息要是先一步传进王府耳朵里，楚家这支刚找回来的血脉，就成了对方手里现成的人质。”
火塘里柴火噼啪响了一声。
暖棚车里，银枝正给楚老太捶腿，一老一少说着十几年前关外的旧事，谁也不知道，灾祸已经往这条道上来了。
楚南星收好信，进了暖棚车。
银枝抬头笑：“阿姐，这么晚了还不歇?”
楚南星看了她半晌，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说:“明儿教你怎么看药材的成色。”
进京的日期，怕是要提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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