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谁攥着闸，等屯户卖地？
首将天没黑就点了兵，把侧门里的空地都清了出来。
粮到了放哪里，人到了站在哪里，界绳子一条条扯好。
外墙上贴了两队弓手，箭搭在弦上，盯着山口。
首将冲楚南星拱手：“开关在一炷香，本将只信手里的弓。”
楚南星转身安排自家的车。
“粮车走在前面，伤员靠城墙，难民分批进入。过一批一面旗，旗到哪儿，队伍就排到哪儿。不许挤，不许抢。”
刘大婶举着青旗，站上高坡，瞭望着队伍。
扯着嗓子喊：“有娃的抱紧，前头有热水，老人别跑，一步一步走稳，脚别踏出队伍。”
城门外的山口旁，热水棚已经支起来。两口锅架在石头上，姜水煮开，轮不上进城的老人，孩子先围在棚边，捧碗暖手。
一个小娃喝得着急，烫得吸了口气，抓耳挠腮地，缩着脖子喊。
“烫，烫的可暖和了，舒服！从来没有的舒服。”
城头的兵卒都往棚边看。
粮车一架一架过吊桥，车轮压得桥板嘎吱嘎吱的响。
头一波粮卸进界绳，抱册的军需使挤了过来，脸上挂着笑。
“楚姑娘，这批粮要验收入库是军令。既然进了军仓，随行的匠人、药户，还有懂渠、懂药的，也一并交给军中调配，这样办省事。”
他翻开账册，把笔搁在页边，等着登记名册。
楚南星按住粮袋口：“粮可以验，一称一计，你挪不走一粒。药可以分，军仓和医棚各领各的。会修渠的，会辨药的，手艺能养活一峪人。这些不写在袋口上，谁也不能提走。”
军需使愣神，笔也停在半空。
萧珩策马到了两人中间，冲赶来的守将抱拳。
“请将军把职份划清，粮归军仓，行医归医棚，屯户另作安置。各家认住处。谁接了谁，账上写清。谁的手伸错地方，按军法办。”
守将当场叫来两个记事，一侧记粮，一侧记人。军需使捧着账册退到城墙根，身子缩进墙影里。
麻烦还没完。
城里挨过饿的人传开了，城外进来的是活粮。
黑了，车旁围满了人。有人拿碎银，有人拿鸡蛋。一个妇人从怀里掏出半吊钱，捏着钱走到楚南星面前。
“姑娘，称半袋吧，家里的娃三天没吃干粮了。”
楚南星叫人支起秤，先给她称粮，钱一文一文收清。
人群里冒出一个官差模样的人，挤到卖主车旁，压低声音。
“姑娘，种粮现在金贵。我出几倍的价，整车收走熬粥，先救眼前的人；开春还早，往后再说。”
屯户听见开春有断种，全围了过来。
楚南星解开红布条，抓起一把麦粒摊在手上。
“都看清楚，这是下地的种。”
她收拢手指，转向官差：“吃粮不够，我去周转，去换，去借。种粮下了锅，明年拿什么播？”
官差还想开口，楚南星已经转向军仓。
“请军仓把能下口的存粮调出来配粥，种粮一粒顶一粒，不能动。”
官差脸上的笑没了，退到人群外。
首将走到车边，背起手站定：“军仓的存粮本将做主调，谁再打种粮的主意，先来问本将的刀。”
人群应了一声，围在车边的手都收了回去。
真正的问题在后半夜暴露了出来。
温医官跟着值周的军官，去查西北角那座钉死门的药院。
门板撬开，院里的草长到膝盖，温医官举灯转了一圈，把灯搁在断墙上。
“不对。”
院里没有锅，也没有炉，窗户从外头钉了厚木板，院角还垫出一道土坡，坡口正对后门。
温医官蹲下，摸了摸土坡上的夯印，回头看军官。
“这里没住过人，窗要挡住，坡要压平，车从后门倒进来，夜里装了就走。”
守门的老卒被押出来，起初还咬着牙，交接条瘫到灯下，他的腿先软了。
“老朽只管门户。”
他跪在地上，手撑着地缝。
“人送进来歇一夜，问的不是病伤，只问一句。”
军官把刀鞘顿在地上：“问什么？”
老卒啐了口唾沫：“问人齐不齐。”
“齐了往哪儿走？”
“外头有人拿另一张领条来领。领条给了谁，领去哪儿，小的看不见，也不敢看。峪里的规矩，问头领，会割舌头。”
老卒被捆走后，温医官还站在土坡前。
灯里的火苗闪个不停，心情差到了极点。
后半夜，先沿岔道追人的老匠人派人翻墙送信。来人满身是泥，喘了几口才把话说全。
“被劫走的车夫和老军户还没进关，被押在关外的废料棚里。押送的人守在外头烤火，没动他们，只等关里回话。”
他抹了把脸：“人还齐着，迟了人就要换地方。”
时间紧迫，楚南星去找守将。
守将请她坐下，听完后在屋里走了两圈，停在她面前。
“修医棚要的木料、石料均现成，姑娘自取。”
“废药院本将亲自封，封条落款借姑娘一笔，写上“验明”二字，军中存档。往后有人翻案，翻到本将头上，本将担着。”
楚南星提笔落字。
两人隔着灯火拱手。
天亮后，医棚的药锅煮开。药气混进粥香飘进城里，伤员一排排送进来，刘大婶又在棚里喊号牌。
“排好！有娃的离火远一点！拿了牌子再领药！”
药气还没散，棚外来了个屯户。
老人裤腿沾满干泥，双手捧着一块裂开的硬土，进门就朝楚南星弯下腰。
“姑娘，粮进来了，谢天谢地。可田还得饿死。”
他把硬土捧过来。土块裂着白口，碎渣从指缝里往下掉。
“上面那条渠，十几日不放一滴水，播种的日子就在眼前，锄头不敢下去翻地。锄头一抡下去，翻出来全是干土。”
他捧着土块的手抖了抖，眼巴巴地看着楚南星。
“姑娘是懂水的，求您给评评，修渠那年说好的岁修，闸口，分水，桩桩有老账在。可眼下这条渠，是叫水泡塌了修不上。”
他停住，声音压低。
“可我怎么听，是有人拽着闸口，专门拿这条渠卡我们的脖子，等我们跪着把地卖了，才肯放水。”
风从棚外灌进来，药气散了一半。
楚南星接过土块，捏碎了边上的干渣，转头看向城里西北角。
城门开了，粮进了，药开了，眼前一样一样地落定。
可那条守着几万亩田的渠，闸口上一滴水也没露出来。
渠是坏了，还是有人拿它当刀？这一回压着闸的手又缩在关里哪一层的墙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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