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一车湿麦，钓出北狄绕后的消息
正屋内。
楚南星把血布摊在桌上，压住“南坡尽头”四个字，一直没动。
楚济仁凑过来：“接粮的就守在南坡尽头。把车赶过去交割，倒也省了脚力。”
“省脚力？”楚南星抬头。
“爹，南坡尽头是啥地形？您还记得吗？”
楚济仁想了想，脸上的血色退了下去。
南坡尽头是两座山夹出来的一道窄沟。车一旦进去，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坡顶一旦砸下石头，就妥妥被压扁了，躲都没地方躲。
“他们看上的不是几辆车，而是整个粮台。”
“他们是要把粮引进沟，前面滚石，后面火油，一把火烧光；再往雁门报几个北狄劫粮，人财两空，黑锅还是咱们背。”
半夏趴在桌上犯愁：“咋办？粮不过南坡，走官道也躲不开......”
“过。走南坡，不下饵，钓不着鬼。”
当夜拍板定下。
种粮金贵，油布包扎好，排成队，借人贩子挖的旧水渠顺流飘下去，老军匠在下游捞。
救命药材，温医官带人化整为零，趁黑搬进东屯，散到靠谱百姓人家去。
民用粮归刘大婶。妇人队推独轮车走田埂，见岔路就散，谁也不许凑在一起。
明面上走的军粮车，装的都是空袋，袋底垫湿麦。
这批受潮发了芽，不种也不能吃，正没愁没地方搁。今天派上用场，沉手，压秤，远看着跟装满好粮一样。车里再添了两箱，旧药箱撑撑场面。
楚老太拄着拐杖站在旁边，从头看到尾，一声没吭。等分配完了。
“南星，你也去？”
“我去，饵是我下的。收网的时候，我得掐准。换一个人，差半刻就要翻船了。”
“糊涂！”
老太的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砸下来。
“以前你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命豁出去，还算有本钱。”
“现在呢？医棚里躺着几十个受伤的，粮台上还有几百张嘴，半夏翘翘都没长成。你要是倒下，这一摊子散得比北狄的马队还快。”
楚南星起身，替奶奶把歪了的头巾正了正。
“奶，饵车上得有个他们认得的人坐镇，他们才肯咬死。我若不去，换别人押着命走，刘大婶、万大婶去，随便换哪个人，我今夜都睡不着。”
楚老太太拐杖在地上点了，一下，又一下，点得又慢又沉。最后她转过身，冲门外喊。
“半夏！进来！”
半夏一溜烟跑到跟前，楚老太把她拽到怀里，附耳说了几句。
敞开嗓子：“都记住了，盯着你姐，不许光听命令。见势头不对，就把人往回拽；拖不动就喊，喊到全营的人都来拖！”
“奶，您就把心搁肚子里。”
连翘不知从哪儿听来的，说南坡埋伏了坏人。
她一声不吭，抱了根棍子往车队末尾一站，谁叫都不挪窝。
刘大婶叉着腰看了半天：“哎呦，我的小祖宗，扛这个做啥？压得慌！”
连翘回答得很干脆：“护粮。”
刘大婶骂了一声，拍拍她脑门。
“记住了，只准砸车，不准追人。跑了有人去追，你把车给我守牢。”
连翘用力点头：“谁碰阿姐的粮，砸车，不追。”
晌午前，车队上了南坡，坡上的林子很安静，连鸟叫声都没有。
走出半里地，前头站着几个穿号衣的拦路。
带头的有两片小胡子，双手捧出一方印。
“雁门军需处奉令查验，上头有话，暂时粮归拢，所有麦种、药材尽数运到坡后仓场，统一看管。”
印是红的，油光发亮。
楚南星坐在车辕上没动：“军爷辛苦，头一车的麦受了潮，先验这个。”
妇人卸车，解袋，湿麦压手，一袋一袋往下抬。小胡子皱着眉挨袋搓，搓两下捻一撮，捻完搁到鼻底下闻了闻。
半夏蹲在车旁，捡鞭穗子。
手指往车底边的土里按了按，这土是虚的，面上和地下一个颜色，新填的。他又往前挪了半步，耳朵贴上去，底下是空的。
他爬起来，冲楚南星眨了眨眼。
楚南星打了个哈欠：“哎，这地松得很，仔细一点，别把脚陷下去。”
老军匠应声扛起锄头走过去。
“陷了车才是大麻烦，我给垫垫。”
锄头落下去，三两下翻开浮土。
土层底下，卧着一排陶罐，用油蜡封住罐口，油气冲鼻。
坡顶哨子一响，箭雨泼下来。
妇人们没乱。最前头浸透的麻袋，往车帮上一码，弓着腰缩到袋后，药箱车被几个人死死围在中间。箱钉在麻袋里，噗噗响，一只都没透。
小胡子把印一塞，扯掉胡子，从怀里拔出短刀。
“上——”
话音没落，东边坡根底下哗啦一声，连翘扔起木棍，撞在坡边的旧木架上。架子散了，成捆的木料咕噜噜滚下坡，把东边的窄路堵死。
半坡的弓手下不来，挤在木料后头干跺脚。
“砸车，不追。”连翘站在木料堆上，把棍子扛回肩上。
楚南星拽过半夏，往他怀里塞了个油布包。
“带上石柱和铁蛋，顺渠往上走。出了沟口别停，一路往北，找萧世子。南坡，火油，滚石，一个字都不许落。”
半夏应了一声，领着孩子往渠里钻，一下子就没了影。
叛匪分两路包抄，刘大婶轮飞了两面锅盖，架不住人多，只得带人往渠口缩。
渠首闸台上，老军匠登守着老闸，专等信号。
楚南星退入渠口，袖中摸出黑铁筒，拧盖、按亮。
一道白光扫上坡顶，草后齐刷刷亮出一片脑袋，跟列队点卯似的。
坡上的动作全停住了，有人喊道。
“玄甲，玄甲上山了——”
“撤！快撤！”
楚南星把光柱扫来回扫了两遍，冲渠上头喊。
“老丈，时辰到了！”
老军匠站在闸台上，独臂扣住闸绳，回头喊。
“都退开三十步，仔细溅一身泥。这道闸当年是我亲手安上的，今日还由我来拉。”
绳断，闸开。
闸门一放，泥水裹着碎石卷过窄沟。俘兵连车辙都没摸着，就被大水翻了个底朝天，晕头转向撞进北头。玄甲卫网口一收，正好全兜进。
水泥退开，俘虏被绑成一串。领头的刀客被按在泥里，还想扑腾。
连翘木棍往他跟前一顿，立马老实了。
刘大婶搂着锅盖直抽气：“哎呦，可惜了那一整车麦子.......”
楚南星踢了踢漏风的麻袋，乐了：“一车发霉的陈麦，换他一坡火油；一串肉票，外加一条平安路。大婶，这买卖搁哪里都值得。”
她蹲在疤脸汉跟前，摊开血布：“认识上头的字吗？”
他扫了眼血布，笑得浑身绳子乱窜。
“算得挺绝，但守南坡管什么用？北狄的马队，前天夜里就绕到关后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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