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炉火炼出好铁，铁锭藏着一封信
北工坊的院子里，崩坏的农具摊了一地，横一块竖一块，跟打了败仗一样的。
负责开荒的屯户急得直搓手。
“北家村的休耕刚过，大伙就等这几日翻地耕种。地翻不开，种子下不去，这一村的粮食全都泡汤了。”
一个老汉蹲在断犁边，在地上比划，越比越生气。
“换一把，断一把。这铁是纸糊的吗？”
楚南星挤进人群，弯腰捡起一块断犁头，看了看，断口发灰，里头也是密密麻麻的黑点。
他把断口递给老军匠。
老军匠瞧了一眼，凝眉：“杂铁。”
“没验过的毛坯都给我砸开，一块都不留。”楚南星起身怒道，冲房里吩咐。
老军匠抡起大锤，把仓里剩的农具毛坯一个个放在砧上。
锤落铁崩，砸开一块，里面包着蜂窝灰渣；再砸一块，还是灰渣。
围观的人，心一片一片往下沉。
正乱着。
管铁料交接的军需小吏扒开人群挤过来，皮笑肉不笑地开口。
“我说各位，地翻不开，还赖上铁了。地有多硬，树根又多，新来的流民不会用农具，只会蛮力硬敲，神仙的铁也得断。”
他斜眼扫了一下楚南星。
“再说了，女人家连铁水味都没闻过，就敢揽打铁的活，这不是瞎胡闹吗？”
院子里有人想笑，又不敢笑。
楚老太拄着拐杖，从后面走过来。她什么也没说，伸出手捡起一块好铁胚，又弯腰捡起一块碎铁。两块铁互相敲了一下。
当的一声，声音清亮，震得耳朵发麻。
笃的一声，声音发闷，尾音还拖着沙。
“都听清了？”楚老太把碎铁举起来。
“好铁声音清亮，烂铁声闷带沙。这铁融的时候，里头就被人撒了硫磺石粉，专坏铁骨。一把好铁炼出来，就是一堆烂泥。”
满堂静了一些，跟着嗡的一声又开始议论。
小吏的眼皮跳了几下，梗着脖子喊道。
“硫磺石粉满山都是，谁知道哪个铁匠手潮自己掉进去的！”
“是不是掉进去的，手知道。”
楚南星扭头喊温医官：“温医官，取洗液来。”
温医官端来一碗洗液。楚南星将布巾浸透，抓过小吏的袖口，翻出内衬，来回搓了几把。黄绿色粉末沾上布巾，袖缝里还留着没擦净的粉痕。
“再看看靴子。”
老军匠蹲下身，抬起小吏的靴底，瞧了瞧。
“废铁库后院才有这种渣灰，你去过仓库后头的废料场。”
小吏腿一软，人瘫坐在地上。
萧珩没说话，伸手卸了他的腰牌，玄甲卫上前，将小吏双臂反手，用麻绳捆了，押出了门。
不到两个时辰，小吏便招了。
他收了南通宝会的银子，扣下好铁，往军仓掺了杂铁，铁坊领了料，打出的犁下不了地，等着换农具的田户全得误了春耕。
“内鬼抓了，铁也废了。”
老军匠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
“铁料全成了一堆碎渣，外面的商家又把生铁卡死，不卖。西坡那点赤铁矿苗是有了，可这泥炉风力小，温度不够，烧上三天三夜也炼不出，打不了犁。”
楚南星回屋，从抄赃物里挑出一块古旧银镙子放进面板。
面板闪了闪，一卷图就在手里。
她只取图，不取实物，掂了掂分量，松了口气。
她把图修改成老匠人能看得懂的样子，一直修改到后半夜。
天一亮，楚南星拿着图去了西坡，身后跟着一群因伤退下来的老兵，缺胳膊的、瘸腿的、瞎了半只眼的，站了半坡。
“红星炼铁工坊，今日开建。”她把图铺在矿苗边的大石上。
“手脚不便的，管风箱、看火、盯炉子。打仗你们是伤兵，炼铁你们是老师傅。”
独臂老军匠凑到图前，从头看到尾，兴奋地抖了两下。
“推拉就是进风。这风箱一进一出不停地动，炉身高，内衬白泥，火头从底下直冲上去。好家伙，这是老天爷的怒气都装进炉灶了。”
他这一嗓子，半坡的人都听得到。
“巧夺天工！都给我动起来！”
工坊当日就热闹了。
木匠连夜制造出联动大风箱；流民里的青壮上山采赤铁矿石，砸成核桃块；妇人们把木炭筛洗后，堆放在一起。
连翘吃饱了，在矿石堆前站着，抡起大铁锤往下砸。
砰！
一块矿石裂成八片。
围观的众劳力看得直叫喊，十几个人半天的活，被小丫头一锤子就完成了。
正式开工那天，四个老残兵轮流推风箱。风顺着风口一股一股灌进炉底，原本发红发暗的炉火越烧越旺，最后成了一片亮白，站在十几步外都觉得脸发烫。
老军匠照着楚南星教的方法，让人在炉顶添了砸碎的石灰石造渣除杂，守了两个时辰后，他拿钢钎撬开封口。
火红的铁水，顺着流槽流进沙模。铁水冷透，翻开沙模，铁锭泛着清亮的光，质地细密。
老军匠拎起大锤往铁锭上砸，连砸数下，锭子纹丝不动，声音清脆。
“成了！是好铁！”
半坡的老兵、流民齐声呐喊，有人当场激动哭了起来。
楚南星趁热打铁，又教老军匠生铁淋熟铁的土法；炼出的好钢专镶犁头、锄刃，省钢又快。
第一批新犁下了地，新犁头扎进硬土，翻起成块的泥，铁刃完好，没有崩口，也没有折断。
傍晚营里发工粮。
那些老兵接过白面粮袋，众人站着喝热汤，背都挺直了。
有人舍不得放下粮袋，翻来覆去摸了几遍。
“咱们这些废人，又有用武的地方了。”
红星工坊的炉火日夜不熄，打出的犁头送往田里。
天黑，韩老官一路小跑着赶来。
“姑娘，挖矿脉石头的兄弟挖穿了一道天然石缝。缝底有青砖封死的夹壁，里面没有矿石，倒堆着十几箱老铁锭，每块都錾着字。”
楚南星提起灯，与萧珩等人进了石缝。脚边散着青砖，箱盖已经打开，铁锭码在里面。
老军匠伸手取出一块铁锭，擦掉浮土，露出字。
护国军都造：顾。
“护国军的铁锭，是军中工造的物件......”
“怎么錾的是太医院顾老院判的姓？”
楚济仁接过灯，俯下身，手指顺着字上凹槽，半天没有说话。
老军匠把铁锭转了个面，仔细看棱角，又抠锭子底部的蜂蜡。蜡皮露出一个孔，里面是空的。
他把锭子倒过来抖了几下，一卷油皮包着的羊皮纸滑了出来。落在手中。
楚南星把灯凑近。羊皮纸揭开。
纸上密密画着水道。水利药碾，暗渠引水，一座总枢连着四道闸，图样精巧，寻常田间用不上这等布置。
楚济仁凑近看了一下，倒吸了口冷气，手都在抖。
“这批注的字......写字的人，跟关墙上那截烧焦木片上的刻字，也是这只手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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