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铁锅与泥潭里的人
大部分是断枝烂叶，赵铭用矛尖拨开一层层的烂叶子，翻了几处，除了一只死透了的河鲀和一团缠成球的烂藤，什么值钱东西都没有。
他继续沿着红树根往深处探。
矛尖碰到了硬东西。
不是石头，也不是木头。那个触感通过矛杆传到手上，带着金属的钝重。
赵铭拨开盖在上面的淤泥和烂叶，露出了一个圆弧形的黑色边沿。
铁锅。
一口铁锅，底朝上扣在烂泥里，半截锅身埋着，只有锅底的弧面翘在外头。
锅底挂着一层黄泥，但透过泥层能看出锅体没有锈穿，边沿虽然磕了几处缺口，整体还算完好。
赵铭用矛尖往底下一撬，锅从烂泥里拔出来，啪地翻了个面，浑水和泥浆从锅里哗啦倒出来，翻出几条窒息而死的小杂鱼。
他端起来走到边上一条还有流水的浅沟，蹲下去涮。
涮了三遍，泥退掉了，铁锅露出了本色，黑灰色的铸铁面，底部有明显的烧灼痕迹，锅沿外侧甚至还残留着一小块烧焦的油垢。
赵铭攥拳，指节在锅壁上敲了三下。
当、当、当。
声音清亮，穿透力足，没有裂纹。
好锅。
李冉抱着鱼包跟过来，看见赵铭手里的东西，整个人定住了。
她认出来了。
那口锅，暴雨前赵铭趴在树上侦察的时候描述过，金发女人营地里架在火塘上的那口大铁锅，能炖一整锅汤，是从游轮残骸上搜出来的好东西。
“这……是她们那口锅？”
赵铭把锅在水里最后涮了一遍，提起来搁在泥地上。
“现在是咱们的了。”
李冉愣了三秒。
然后她伸手摸了摸锅沿，摸完又摸了摸锅底，手指在铸铁面上划了一道。指尖传回来的冰凉和沉甸甸的分量让她整个人抖了一下。
“有锅了。”她的声音发飘，“有锅就能炖汤了。”
赵铭把铁锅翻过来扣在一块干石头上控水，继续往前翻。
红树根间还卡着别的东西。
一块撕碎了的军绿色篷布，赵铭扯了扯，只有巴掌大一片，布面上的防水涂层被水泡得起皮，没什么用。
一只塑料水瓶，旋盖还在，瓶身挤变了形但没裂，能装水，收了。
剩下的全是碎木板和烂绳子，挑不出能用的了。
赵铭拎着铁锅，让李冉抱着鱼包跟上，两人准备往回走。
他选了一条贴着红树林外沿的高地路线返回。走出十几步，赵铭停了。
脚印。
泥地上，密密麻麻的脚印。
不是他和李冉的。
这些脚印大小不一，深浅不同。有的踩得很重，泥里陷出大半个脚掌的深坑，坑边挤出来的泥还没塌回去。有的浅得只有脚跟的一点印子，像踩了一下就跑了。有的拖着长长的划痕，一脚深一脚浅，走得歪歪扭扭。
赵铭蹲下来。
矛横在膝盖上，他一个一个地看。
方向。
朝西北的，两三组。朝正南的，一组。朝东南偏进丛林的，三四组。还有一组往正东延伸，踩得极深极乱，中间断了一截，像是在泥里摔了一跤又爬起来接着跑。
赵铭的脸一点一点沉下来。
“至少四五个人。”
李冉的笑容凝在脸上，慢慢消失了。
“至少三个方向。”
赵铭站起来，把铁锅换到左手，右手握紧矛杆。
“没死绝。散了，散得到处都是。”
李冉抱着鱼包的手收紧了。刚才赶海的那点轻快劲儿全没了，她条件反射地往赵铭身边靠了半步。
“那……那把枪呢？”
赵铭没回答。
他蹲着看了一会儿脚印的新旧程度。泥面半干不干，最深的那几个脚印坑底还存着一层黑水，但坑沿已经被太阳晒出了细裂纹。
“昨天留的。”赵铭站起来，“水退到这个高度是昨天下午的事，脚印没被水泡模糊，但泥已经开始干了，十二个小时以上。人早跑了。”
十二个小时。跑了多远，往哪个方向钻了多深，全是未知数。
赵铭看了一眼西北方向——原来那个营地的方向。那几组朝西北走的脚印越走越浅，最后消失在远处泥地和烂叶的交界处。
“走。”
他把目光收回来，提着铁锅继续沿高地路线走。
走出不到二十步。
李冉忽然拽住他的袖子。
赵铭一停，矛尖压低。
“前面。”李冉的声音压得很轻，手指往正前方指了一下。
泥地上，一道拖痕。
不是脚印。是一条连续的、宽约半米的拖痕，从右侧水边一路蜿蜒进了左边红树林深处。泥被压出一道浅槽，浅槽两边翻起的湿泥颜色比周围更深，发黑发亮。
赵铭蹲下去看痕迹边缘。
有擦蹭的血迹。
不多，一道一道的，混在湿泥里，颜色发暗，氧化了一部分但还没有完全变黑。泥面上能看到断断续续的手指抠痕——五指岔开，深深陷进烂泥里，一把一把往前拽着爬。
这不是走过去的。
是爬过去的。
而且是刚爬过去不久。泥还没干透。
赵铭把铁锅无声地放在脚边，双手握紧长矛。他转头看了李冉一眼，往下压了压手掌。
李冉蹲下去，把鱼包也放了，攥着那根削尖的木棍，靠在他身后。
赵铭朝前迈了一步，第二步，第三步。
矛尖压低在腰间高度，脚步放得极轻极慢，靴底先落前掌再压后跟，踩在湿泥上几乎没有声音。
拖痕一路往红树林深处延伸，拐了一个弯，没入一丛密不透风的红树气根后面。
赵铭贴着最外侧的一棵红树，侧身往里探。
气根之间的缝隙只有半个身子宽，里面光线暗了一大截，空气黏稠得能攥出水来。腐烂的泥腥味在这里浓了十倍，混着一股隐约的、甜腻腻的血腥。
他把矛尖从缝隙里伸进去，拨开了一片耷拉下来的烂叶。
然后他的脚钉在了泥里。
气根围成的小坑里趴着一个人。
下半截身子泡在一洼黑水里，水面上飘着碎叶和一层油亮的脏膜。上半截趴在泥面上，脸朝下，一只胳膊伸在身前，手指还保持着抓泥的姿势，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破布一样的衣服披在身上，看不出原来什么颜色，湿透了贴在脊背上，能数出一根根肋骨的轮廓。
一动不动。
而在那只细瘦胳膊旁边的泥地上，压着一团黑色的东西，泛着金属的钝光，半沉在泥里，只露出上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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