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这页不算数了
凌晨五点四十六分，星辉律所，十七楼。
会议室只开了一盏壁灯。长桌上摊着一份文件，边角发黄，纸面有折痕，像被人压在什么地方存了很多年。
对面坐着个六十出头的男人，花白头发，金丝眼镜，西装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
刘律师站在旁边做介绍：“霍总，这位是周鹤鸣律师，令祖父生前委托的遗嘱执行人。这份附加遗嘱由周律师独立保管，触发条件是继承人完婚。”
霍霆骁看了眼周鹤鸣，又看了眼那份文件。
“我结婚快三个月了。”
“是的。”周鹤鸣推了推眼镜，“按遗嘱约定，附加条款应在继承人完婚后九十日内宣读。今天是第八十七天。”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份文件，公证处的钢印，骑缝章完整。
“宣读前需要确认：是否需要您的配偶在场？”
霍霆骁沉默了两秒。
“叫她。”
秦峥已经在拨电话了。
四十分钟后，阮软甜到了。
低马尾，卫衣牛仔裤，没化妆，眼底一层青。从医院直接过来的。
她进门先扫了一圈：壁灯，长桌，发黄的文件，陌生的老律师。
然后看见霍霆骁的脸色。
不是累。是那种咬着后槽牙、把所有情绪压进下颌线的沉。
她没问怎么了，拉开椅子坐下。
周鹤鸣看了她一眼，没寒暄，翻开文件。
“霍氏集团创始人霍振邦先生遗嘱附加条款，公证编号2019—沪证字第07734号。”
他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第一条：本附加条款于继承人合法完婚后自动生效，有效期一年。”
阮软甜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没动。
一年。和她的合同期限，一天不差。
“第二条：自完婚之日起满一年时，须满足以下条件之一。条件甲：霍氏集团年度净利润较基线增长百分之三十。条件乙：继承人与配偶诞下后代。”
会议室的空气冻住了。
阮软甜的手指从桌沿滑下来，落在膝盖上，攥紧。
周鹤鸣继续念。
“第三条：若上述两项条件于期限届满时均未满足，董事长职权将自动移交家族委员会代管，至下届选举产生新任董事长。”
“家族委员会的组成呢？”霍霆骁开口，声音平得没有起伏。
周鹤鸣翻了一页：“创始人遗嘱第十二条规定，家族委员会由五名霍氏直系血亲组成。目前符合资格的成员为：霍霆骁、霍建鸿、霍曼曼、霍建鸿之子霍启明、霍振邦胞弟之子霍远山。”
五个人。
霍霆骁一票。
霍建鸿那边，三票。
霍远山常年在国外，谁给的好处多跟谁。等于四比一。
一旦进入代管，霍霆骁这个董事长就是块牌位。
阮软甜在心里飞快算了一笔账。
霍氏去年净利润六十二亿。增长百分之三十，就是八十亿出头。扣掉这次做空蒸发的市值、回购砸出去的资金，再算上二叔接下来必然使的绊子，一年之内把利润做到八十亿。
不是不可能。
但跟走钢丝没区别。
至于条件乙，她脑子里“嗡”了一下，直接跳过去了。
不敢想。一想，昨晚那盘歪七扭八的蛋包饭就往眼前飘。
周鹤鸣念完最后一条，合上文件，摘下眼镜擦了擦。
“以上为附加条款全部内容。二位如有疑问，可以现在提出。”
阮软甜没有疑问。
她有的是一股从胃底往上翻的凉。
这份遗嘱不是老爷子留给孙子的考验。
是颗定时炸弹。
而霍建鸿手里那份缺页的遗嘱扫描件，从董事会那次就开始找的那份，他要的就是这个。
他不需要伪造。他只需要等。
等霍霆骁结婚，等附加条款自动生效，等一年期限走完，等两个条件都落空。
然后家族委员会四比一，合法夺权。
二十年布局，最狠的一刀，不是做空，不是派人进医院。
是老爷子亲手埋的雷。
周鹤鸣收好文件离开后，会议室里只剩四个人。
刘律师识趣地退到门外。秦峥站在角落，把存在感降到最低。
霍霆骁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看阮软甜。
“别有压力。利润目标我来扛。”
阮软甜没接话。
她低着头，盯着桌上那份附加条款的复印件，一行一行地看。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慌，不是怕，是那种快绷不住、又拼命想绷住的东西。
“霍先生。”
“嗯？”
“条件乙，生娃这事。”
霍霆骁的呼吸停了半拍。
阮软甜指着复印件上那行字，声音平得像在念财务报表。
“你打算怎么跟你的合同交代？”
霍霆骁没说话。
“我帮你复习一下啊。”她竖起手指头数，“第三条，双方不得产生真实感情纠葛。第四条，无越界肢体接触，包括但不限于牵手、拥抱、亲吻及其他亲密行为。”
她的手指在第四条上点了两下。
“霍先生，按这份合同的逻辑，我们连手都不能碰。您打算怎么生？”
秦峥在角落里猛地把头扭向窗外。
霍霆骁的耳根，从脖子一路红到耳廓。
他低下头，不看她。
桌上那份婚姻协议的复印件就摆在手边。他翻开，翻到第四页。
第四条，白纸黑字，他自己签的名。
他盯着那页纸看了三秒。
然后伸手，捏住纸的右上角。
“嘶啦”一声。
整页纸从中间撕开。
撕得很慢，很用力。纸纤维断裂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楚。
两半纸落在桌上。
阮软甜的笑僵在脸上。
霍霆骁把两半纸叠在一起，推到她面前。
“这页不算数了。”
他的声音有点哑。耳朵红透了，下颌绷着，眼睛没看她，盯着桌面上某个不存在的点。
会议室安静了五秒。
阮软甜低头看着面前那两半纸。
他的签名被从中间撕断，“霍”字的右半边和“骁”字的左半边，分在两张纸上。
她心脏漏跳了一拍。
不是因为条款。不是因为遗嘱。不是因为那个荒诞的“生娃”选项。
是因为这个人。
一个把合同当圣经的男人。一个签字从不犹豫、条款从不让步的霸总。
他撕了自己立的规矩。
当着她的面。
阮软甜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半天没出声。
她伸手把那两半纸捡起来，叠好，塞进卫衣口袋。
“干嘛？”霍霆骁终于看她了。
“留着。”
“留着干嘛？”
阮软甜站起来，椅子往后蹭了一下。
她没回答。
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两秒。
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像从卫衣帽子里挤出来的。
“霍霆骁，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干了什么？”
他没答。
“你撕的不是第四条。”
她拧开门，走廊的白光涌进来。
“你撕的是我最后一道防线。”
门合上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远了，越来越快，带着点落荒而逃的节奏。
霍霆骁坐在原地，盯着她消失的方向，耳根烫得能煎蛋。
秦峥从角落走出来，清了清嗓子。
“霍总，附加条款的事，接下来怎么安排？”
霍霆骁拿起那份遗嘱复印件，目光落在“年度净利润增长百分之三十”那行字上。
他合上文件，站起来。
“秦峥，帮我约程野。”
“程少？约他干嘛？”
霍霆骁扣上袖口的扣子，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度。
“他手里那个烂尾的文旅项目，我要了。”
秦峥愣了一下：“那个项目亏了两年，程少巴不得甩出去。但霍总，集团现金流刚打完仗，再接一个烂摊子？”
霍霆骁没解释。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秦峥一眼。
“还有，查一下阮软甜大学时的商业策划案。”
“查这个做什么？”
“她当年拿全国赛金奖的那份方案，题目叫什么？”
秦峥翻了两下手机：“《三线城市文旅资产盘活模型》。”
霍霆骁笑了，指尖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说巧不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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