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这图画得值钱
朱由检接过那卷纸展开。
彼得用炭笔画的，比上次那张细致了不止一倍。
港口水道的深浅用不同粗细的线标出来了，荷兰商馆的院墙走向、哨位分布全有，甚至连德弗里斯住处后巷的一口水井都标了上去。
“这口井——”朱由检指着图上一个小圆圈。
“那是德弗里斯每天早上打水的地方。”彼得凑过来，“他住的那条街只有这一口井，早上天没亮就会出门。”
“几时？”
“大约……五更前后。天亮之前他就会回去。”
朱由检把图纸铺平，手指沿着港口到德弗里斯住处的路线划了一遍。
“从码头到他家，走这条路最近？”
“是。但这条路经过商馆正门，夜里有两个荷兰兵轮流值哨。”
“那绕路呢？”
彼得拿起炭笔，在图上画了一条弯曲的虚线。
“走后面这条巷子可以绕过去，但要多走一刻钟。巷子尽头有一道矮墙，翻过去就是德弗里斯家的后院。”
朱由检盯着那条虚线看了一阵。
“矮墙多高？”
“大概齐腰。”
“墙外有没有人经过？”
“没有。那条巷子尽头是死路，当地人不走那儿。”
朱由检点了下头，把图纸卷起来。
“这张图给刘安带着，路线让他背下来，原图不许带上船。”
彼得应了一声，又犹豫了一下。
“陛下，臣还有一件事。”
“说。”
“臣想跟刘安他们一起去大员。”
朱由检抬头看他。
“你？”
“德弗里斯跟臣认识，臣出面比韦麻郎更好说话。”彼得顿了顿，“而且臣在大员住过三年，哪条路能走、哪条路不能走，臣比任何人都清楚。”
朱由检没立刻回话。
彼得去大员，好处摆在明面上——熟人熟地，省去很多麻烦。
但坏处也明摆着——彼得是科学院副院长，手里攥着大明火炮和造船的核心技术。万一在大员出了事，损失不是几张图纸能比的。
“你要是被纳伊茨抓了呢？”
彼得愣了一下。
“臣……”
“纳伊茨派人来偷图纸的时候，你帮朕抓了内鬼。”朱由检把图纸放在桌上，“纳伊茨要是知道这事，你觉得他会放过你？”
彼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去了大员，纳伊茨的人认出你怎么办？科学院的事传到大员怎么办？”
彼得低下头，半天才开口。
“陛下说得对，是臣欠考虑了。”
“你留在京城，把科学院的事管好。”朱由检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口水，“大员的事交给刘安和韦麻郎，他们办得了。”
彼得应了。
“不过——”朱由检放下茶杯，“你把你认识的人全列出来，谁可以信任、谁不能碰、谁跟纳伊茨走得近，全写下来给刘安。”
“臣今晚就写。”
“去吧。”
彼得退下之后，朱由检把那张大员地图又展开看了一遍。
德弗里斯，账房，韦麻郎的表弟，手里有一箱秘密账本。
这箱账本是纳伊茨的命根子。
走私军火的记录、收买内应的花销、跟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私下交易的流水——全在里面。
拿到这箱账本，纳伊茨就死了。
不用朱由检动手，荷兰东印度公司总督府就会把他办了。
“王承恩。”
“奴婢在。”
“韦麻郎那边回信了没有？”
“回了。韦麻郎答应带路，但他提了一个条件——要朝廷出一条船。他说坐商船太慢，而且容易被纳伊茨的人盯上。”
“一条船？”朱由检皱了下眉，“他要什么船？”
“他说最好是福建那边的快船，吃水浅、跑得快，能在大员近海灵活转弯。”
朱由检想了想。
“给钱谦益去信，让郑芝龙拨一条快船到天津。不挂郑家旗号，不带郑家水手，光一条空船就行。水手从天津的渔民里挑，田尔耕负责。”
“是。”
王承恩刚要走，朱由检又叫住他。
“等等。”
“皇爷还有什么吩咐？”
“让魏忠贤查一下，诏狱里那五个人——孙四、马三、约翰、威廉、亨德里克——还有没有没交代干净的。”
“皇爷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是，纳伊茨在京城布了三条线。陆路赵六，水路孙四，接应马三。”朱由检把手指在桌上点了三下，“三条线全断了。但纳伊茨在别的地方还有没有线，这五个人知不知道？”
王承恩愣了一下。
“奴婢这就去传话。”
朱由检独自坐了一会儿，又拿起桌上那叠没批完的奏折。
翻了两本，全是户部催银子的。
科学院扩建高炉要钱，觉华岛增兵要钱，京营招新兵要钱，辽东造炮要钱。
朱由检把奏折一合，揉了揉太阳穴。
钱。
永远都是钱。
他拿起笔，在户部的奏折上批了一行字——“泉州关税到账后优先拨付科学院，其余另议。”
批完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魏忠贤来了。
“皇爷，诏狱那边有新消息。”
“说。”
“亨德里克又交代了一件事。”魏忠贤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他说，纳伊茨在泉州还有一条暗线。”
朱由检坐直了。
“泉州？”
“亨德里克说，纳伊茨在泉州港口有一个接头人，是个卖鱼的。专门负责帮纳伊茨传信，有时候也帮着带人。”
“卖鱼的？叫什么？”
“亨德里克不知道名字，只知道这人在泉州西门鱼市摆摊，左耳缺了半截。”
朱由检把这条信息记下来。
“还有呢？”
“亨德里克还说……”魏忠贤的声音压低了，“纳伊茨在广州也有人。但具体是谁，亨德里克说他真的不知道。”
泉州一条线，广州还有一条线。
朱由检攥着笔杆，半天没说话。
“给钱谦益再去一封信。让他查泉州西门鱼市，左耳缺了半截的卖鱼人。查到了先盯着，别打草惊蛇。”
“臣这就去办。”
魏忠贤转身要走。
“等一下。”
魏忠贤停住。
“广州那条线先不管。朕手不够长，伸过去也摸不着。等大员的事办完了再说。”
“臣明白。”
魏忠贤走了。
朱由检把笔搁下，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
纳伊茨这张网，比他想的还要大。
京城三条线断了，泉州还有，广州还有。
大员是老巢，那里还不知道藏了多少。
“一步一步来。”
朱由检嘟囔了一句，回到桌前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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